01
外地人说她”吵”。
这话倒也不冤。你在五一广场的地铁站里被人流裹挟,耳边全是高八度的长沙塑料普通话;你在坡子街的臭豆腐摊前排队,听见隔壁两个老板娘扯着嗓子对骂,吓得你以为要打起来——结果人家骂完,转头递给对方一碗糖油粑粑,”恰一口,莫气哒。”
她就是这样一座城市。声量大,嗓门高,情绪全写在脸上。
但真正让我改变看法的,是凌晨两点的解放西路。
那时酒吧刚散场,一个喝得东倒西歪的男生,把手机落在了路边的共享单车篮筐里。我以为这手机要交代了。没想到旁边一个收夜宵摊的大叔,二话不说追上去两条街,硬把手机塞回那男生手里。
男生说谢谢。大叔摆摆手,”你记得回家报平安,莫让屋里人担心。”
没有监控,没有围观,没有任何人会知道这件事。大叔转身继续收拾他的铁皮推车,仿佛这只是今晚第108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座城市的素质,不是管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02
我后来专门做过一个实验。
深夜十一点,我站在湘江边一个没有监控的红绿灯路口,看来往的电动车和行人。那是个几乎没有车流的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前后两百米连个人影都没有。
按照我在别的城市的经验,这种时候,闯红灯是本能。
但长沙人不。
我数了数,二十分钟里,有十四辆电动车和六个行人经过。只有一个外卖小哥闯了红灯,而且他闯完还回头看了一眼,那表情——怎么说呢——像做了亏心事。
剩下的人,全部老老实实等灯。没人在旁边看,没人拍视频,没人给他们发文明奖。
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甚至在等灯的时候掏出手机刷视频,刷到绿灯亮了才慢悠悠骑走。我上前问他,为什么不闯?大马路上又没有车。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规矩嘛,”他说,”守规矩,心里舒坦。”
这是我在长沙听过最朴素的一句话。没有大道理,没有道德说教,就是——心里舒坦。
长沙人把这叫”不给别人添麻烦”。但我觉得更准确的说法是:不给自己添堵。
他们守规矩,不是因为害怕惩罚,而是从小被教育:人活一辈子,要对得起自己。这种教养代代相传,从岳麓书院里那些读书人的风骨,一直延续到今天菜市场里卖葱的老太太身上。
03
当然,我也要说实话。
她的缺点同样明显。
首先是那该死的辣。我在太平街吃了一碗号称”微辣”的米粉,辣到当场怀疑人生,问老板能不能做个不辣的版本,老板看我的眼神比辣椒还呛:”那你恰个寂寞?”
其次是方言。长沙话听起来像吵架,我头三天一直以为满大街都在打架。后来才发现,那只是两个老朋友在讨论今天的菜价。音量大,语速快,每个尾音都像在摔东西,但人家聊得开心着呢。
还有那种外地人常说的”排外”。确实,老长沙人有一种傲气,他们觉得自己的城市是最好的,臭豆腐是最香的,茶颜悦色是最好喝的——这话在他们那里不是观点,是真理。
但就是这群”又辣又吵又傲”的长沙人,在我迷路的时候,会放下手里的活,亲自带我走两条街;在我点菜超量的时候,服务员会劝我”少点些,不够再加”;在我手机没电的时候,卖水果的阿姨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充电宝借给我,说”用完放那个垃圾桶边上就行,我晚点来收。”
有一次我在岳麓山下和一个卖凉粉的老爷子聊天,问他长沙人怎么都这么热心。
老爷子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他说:”人嘛,能帮就帮。帮完了,夜里睡得踏实。”
就这么简单。不是为了积德,不是为了发朋友圈,就是为了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这才是长沙人骨子里的哲学。
04
离开长沙那天,我在黄花机场过安检。
前面一个老太太行李超重了,工作人员让她取出一些东西。老太太打开箱子,里面全是给外地孙子带的腊肉和剁辣椒,装得满满当当。
她舍不得扔,工作人员也没有催,而是帮她想办法,最后把一部分东西匀到她随身的布袋里,勉强过了关。
老太太千恩万谢,工作人员笑着说:”您去看孙子呢,这是好事,我们不急。”
我站在后面,看着这个画面,突然觉得这座城市的温度全在这了。
她确实吵,确实辣,确实脾气大。但她从不假装温柔,也从不刻意讨好。她的好,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好——不会张扬,但你一旦感受到,就再也忘不掉。
有人说素质是约束,但在长沙人看来,素质是松弛。
是”守了规矩心里舒坦”的松弛,是”能帮就帮睡得踏实”的松弛,是”人活一辈子要对得起自己”的松弛。
这种松弛不来自外界的评价,而来自内心的笃定。
就像她们常说的那句话——
“该恰恰,该耍耍,日子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