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十余篇游记似过关斩将,行程皆顺遂如意。然旅途从无坦途,除却既定风景,更要直面未知风险——车内常备电击棒与工兵铲,便是这份清醒的注脚。行至常德,终遇“走麦城”之憾,也算给这场跋涉添了几分真实的况味。
此篇既毕,便要转入“冬捺钵”时光(注:北方游牧民族冬日南下避寒的旧俗,此处专指冬赴湛江)。外孙自北京寄来(儿童托管,独自而来),带娃绝非易事:湛江有鲜蚝绕舌的海味、椰风拂面的沙滩,他却偏偏背着沉甸甸的学习包裹。如何调和玩乐与课业的天平?如何让稚嫩身心在烟火气里舒展生长?本身就是一部《“孙子”兵法》。
趁此间隙,拟写几则生活随感,与始终相伴的老友们絮叨几句近况。山水暂别,心意未远,且待春归再续行囊。
九月二十五日,晨雾缱绻在山谷间,迟迟未曾散尽。我们自木鱼镇的晨光里醒来,一碗滚烫喷香的本地米粉入腹,融融暖意漫遍四肢百骸。稍作休整,便再度踏上行程。一路迤逦向南,我们从房县境内启程,纵穿莽莽苍苍的神农架林区,经兴山县而出,再往前,便是曾见证陈行甲铁腕反腐、铩羽而退的巴东县。
此行规划路线时,我心中早存一份执念:无论需绕过多远的路,总要亲身走一趟魂牵梦萦的古昭水上公路。短视频里 “车在水上走,水在两边流” 的奇景太过惊艳,早已让人心向往之,恨不得即刻置身其间。
车窗外的风光依旧浓烈。一条蜿蜒省道循着山涧小河迤逦伸展,路随河走本就是山中修路的不二准则,车子便在两山夹峙的缝隙间,循着河道不断迂回转折。两岸的林海,早已褪去神农架核心区的雄浑苍茫,添了几分灵秀温婉的韵致。溪水在谷底潺潺流淌,唱着清脆的歌谣;偶尔掠过几处散落的村落,屋顶炊烟袅袅升起,晕染出山居生活独有的悠然闲适。
车行良久,前方路面倏然豁然开朗,声名远扬的古昭公路,已然近在咫尺。只是身困车内,终究难窥其全貌。车窗框定的方寸景致间,公路恰似贴着香溪河的碧波缓缓铺陈开来,那些被航拍镜头盛赞的 “水中纵横” 之妙,此刻不过化作车窗外掠过的粼粼波光;偶有微风拂过,水面漾起层层涟漪,将两岸的树影揉作碎金,粼粼闪烁。原来,赏景亦需择角度,距离,自会酝酿出别样的美。
这条公路,西起兴山古夫镇,东至昭君镇 ——“古” 取古夫之古韵,“昭”则源自昭君之芳名。这段路全程高架,设于香溪河碧波之上。香溪河,正是孕育了绝代佳人王昭君的那一汪碧水,澄澈如明镜,两岸青山叠翠,倩影倒映水中,让人分不清是山染绿了水,还是水映蓝了天。
直到在昭君村停下车,我们才真正看清它的绝妙之处:几条公路支线如银带轻飏,嵌在香溪河澄澈的碧波间,桥身与水面近乎齐平,车行其上,恰似悬浮于绿水之上,恍若仙境;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这般“路与水共生”的巧思,难怪唯有从空中俯瞰,方能领会其摄人心魄的美。
原是为寻公路而来,却不期然与一位“可人”邂逅,这里是王昭君的家乡。
王昭君,名嫱,西汉南郡秭归人(今湖北兴山境内),位列中国古代四大美女,素有 “落雁” 之美誉。汉元帝时期,她以良家子之身选入掖庭,后奉旨远嫁匈奴呼韩邪单于。她以和亲之身维系汉匈邦交,换得塞上烽烟暂息、黎庶安生的数十载和平,为民族交融立下不朽功绩。史书记载其 “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影裴回,竦动左右”,寥寥数笔,尽现其容姿与神韵。这般温婉而坚毅的风骨,千百年来在诗词、丹青、戏曲的长卷中代代传颂,深入人心。
一位弱女子,以柔肩扛起家国安宁之任,成就这般青史留名的功业,想来亦是彼时朝堂之上诸多须眉男儿的一声长叹。
昭君故里位于兴山县昭君村,背依青山,面临香溪河。香溪河因昭君而得名——相传昭君幼时常在溪边浣纱,溪中偶得五彩卵石,乡人谓之“昭君玉”,香溪亦由此添了几分柔美的传奇色彩。浣纱之处,一说即在昭君村前的香溪河畔,石滩平缓,水清见底,旧时村妇仍在此漂洗衣物,延续着昭君当年的生活痕迹。如今岸边立有“昭君浣纱”雕像与碑记,供游人追怀那段“清水濯纤手,素纱映丽影”的岁月。
昭君村不仅是古昭公路的交汇点,亦是香溪河滋养出的一方灵秀之地。村内古宅错落,竹影摇窗,既有摹刻汉代遗风的仿古建筑,亦有完备的现代旅游设施,隐隐透出人文古韵与当代生机交织的意趣。我们在此流连半日,徜徉于昭君故里的温婉与香溪河的清冽之间,恍若步入一幅浸染了历史温度的水墨长卷。
惜乎美中不足,景区整体布局终觉缺几分清雅脱俗的审美意趣。部分仿古建筑虽具汉风形制,细节却稍显粗疏;几处现代设施的设计,亦未能与山水古韵浑然相融,色彩搭配更显违和。难怪有人慨叹,当下国人整体审美水准仍有缺憾 —— 这般钟灵毓秀的山水佳境,竟被些许流于俗套的布设折损了韵致,着实令人惋惜。怀此憾意,我们方恋恋不舍,继续前行。亦有人言,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单论审美,国人水准普遍难称及格,更有甚者直言仅能得二十分,闻之令人心痛。
告别昭君村,朝常德方向驶去。四百余公里的路程,不算近也不算远,恰好可作旅途的“打尖站”,让连日奔波的车程有一个温柔的落点。傍晚六时许,车子驶入常德市区。这座依沅江而建的城市,此番再来,心底藏着一个小小的念想——想寻访当年陈瑸办案时,官府旧址所在的蛛丝马迹。那些尘封在史册里的案牍声、急促的马蹄声,是否还能在某条老街的石板路、某座古宅的砖瓦间,觅得一丝回响?
夜色渐浓,我们沿着沅江岸边慢慢踱步,晚风裹着江水的湿润,一寸寸吹散旅途的疲乏。街边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行人的身影,也映着这座城市的古今交融——或许那些历史遗迹早已悄然融入现代街巷的肌理,或许还静卧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等我们明日细细寻访。
比记忆中更显开阔。沅江的水波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微光,沿江的高楼与岸边的绿树相映成画,勾勒出一座兼具规模与韵味的湘北重镇。我曾来过常德一次,彼时行色匆匆,只来得及瞥见它的轮廓,未曾细品这份山水与烟火交织的悠长韵味。
##常德 常德!
车入常德,沅江的水波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沿江的灯火与绿树相映,勾勒出湘北重镇的古今轮廓。此番再来,我心底藏着一个明确的念想:循着陈瑸的足迹,去看看他在常德走过的山水,特别是德山公园——那里留有他的诗,也藏着他与友人游玩的笑语。
陈瑸,清康熙朝著名廉吏,从县令、学政做到巡抚、总督,一生宵衣旰食。然而在康熙四十五年(1706),他随钦差南下协查容美土司田舜年案,在常德候旨的几个月,却是他官场生涯中少有的闲暇时光。公务由钦差主持,他不必操心,遂与几十位随员观景赋诗,留下大量纪游之作,也在这里结识山水与文友的双重馈赠。
德山,位于常德城北,古称“枉渚”,是沅水与德水交汇处的一座秀岭,自古为文人登临之地。陈瑸在常德期间,常与同僚、友朋来此游赏,并赋诗纪行。虽然他的德山诗作传世不多,但仅从题咏与同期诗人的唱和中,便能想见当日情景:山不高而林木葱郁,登临可俯瞰沅江如带,远岫如眉;江风穿林,带来水汽与清芬,宜于闲坐谈文,宜于举杯邀月。
我们沿山道缓步而上,秋阳斜照,林影斑驳。行至半山平台,眼前豁然开朗——沅江在山下蜿蜒,江面泛着细碎的金光,对岸的屋舍与田畴如在画中。我不禁默诵陈瑸那首《德山晚眺》(据《之楚吟》辑录):
山围平野阔,
水抱古城流。
坐对忘机久,
烟霞入酒瓯。
诗句清淡,却把德山的地理形胜与心境悠然一并写出。可以想见,当年陈瑸与友人坐对江天,把宦海浮沉暂时搁置,一瓯薄酒,几缕烟霞,便是他难得的“忘机”时刻。
史料载,陈瑸在常德不仅游德山,还访武陵桃源、武陵溪,与同僚“登高野餐,探幽觅古,访道问佛;或泛舟静湖,品赏荷花,憩饮渔家;或雅集赋诗,唱和联句”。这种集体性的文人行止,在清代官场并不多见,尤其对陈瑸这样常年守土有责、事务缠身的官员而言,更显珍贵。德山之于他,不仅是风景,更是一种精神调剂——在高处眺望江流,在林下聆听风声,或许更能让他思索“守土”与“守心”的平衡。
我走访了公园内的几处古迹标识,有清代风格的亭阁与题刻,虽未必全是当年原物,但格局犹存古意。导游说,德山在地方文化中素有“德泽一方”的象征,与陈瑸的为官品格暗合——他清廉自守、勤政爱民,身后被百姓尊为“陈青天”。站在山顶,看江水东去,我忽觉这山水与人物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呼应:德山以其静穆与坦荡接纳过这位廉吏的足迹,而陈瑸则用他的诗与行,为德山添了一份清正的人文底色。
下山途中,我特意驻足于那方相传是陈瑸与僚友聚饮的石台。石面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缝隙间缀满了苍绿的苔痕。陈瑸长我一岁,却隔着三百年的光阴。遥想三百余年前的某个月夜,他曾与三五僚友静坐于此,杯盏相叩,谈诗论文,更多时候,怕还是在热议彼时正审理的田舜年案。那桩公案终得康熙亲督,水落石出,也让他完成了一场深刻的政治省察。眼前山水依旧,案牍的沙沙声、马蹄的嘚嘚声早已湮没于岁月长河,唯有那些掷地有声的诗行与磊落人格,如江上烟霞,氤氲千载,绵延至今。
此行常德,我所求的从不是一城一景的流连,而是再一次于先贤驻足之地,与他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晤。在德山公园,我寻到了陈瑸当年驻足的踪迹,也邂逅了他诗中 “山围平野阔,水抱古城流” 的真切图景。三百年前,他以诗笺记下此间的闲适与眺望;三百年后,我以步履丈量、以目光凝望,接续这份跨越时空的精神守望。
##撞车与惊魂
落笔书此,我先立一宏愿:此生不复至常德。
自德山公园辞出,陈瑸之清辉犹萦心头,未肯散去。我拨通其后人陈木兰女士的电话,举步登车,念及归程尚隔千里,便缓缓拧动车钥。方启车调向园门,一声轰然巨响猝然破空 —— 车头竟重重撞及一物。抬眼望去,阔朗的园区大门前,赫然立着数截矮粗铁桩,其形虽不惹眼,质地却异常坚刚。彼时天垂微雨,视线本就朦胧,侧旁又有车辆停驻,遮断视野,那些铁桩尽隐于盲区,竟一丝一毫未能察觉。
车头凹陷的裂痕里,机油正缓缓渗出,车子算是彻底报废了。火气与无奈瞬间缠上心头:这场车祸,固然是我疏忽大意,但这般宽阔的出入口,突兀埋着如此隐蔽的铁桩,当真合理吗?我拨通市长热线,接线员的语气客气却透着疏离,既不承认设施设置失当,也无整改的半分意向,只轻飘飘一句“以后不要有人像您一样再犯错”。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责任全在你,与设施无关。
这冰冷的回应,骤然勾起我上次来常德时的糟糕记忆——那简直像误入祝家庄,进来容易出去难。当时紧跟着导航,却死活上不了高速,只能在纵横街巷里兜兜转转,耗了近两个时辰才勉强脱身。途中见一辆车的后备箱松垮欲坠,我好心加速超车提醒,车主连声道谢后,我才继续前行。那时便隐约察觉,这片土地的“难走”,原来不只在曲折巷陌,更在人心与规则的缝隙之间。
好不容易换了车驶上支线高速,路面车辆稀疏,我正慢慢提速,车后突然传来“嘭”的一声闷响。一辆奔驰猛地从右侧窜出,强行斜插过来逼停了我们。车门一开,四条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冲下来,面色凶戾地嚷着:“你撞了我们的车!”可明明是他们从后方疾驰赶超,我们车速不过六十迈,怎么可能追尾?这不合常理的情形,哪里是车祸,更像一场蓄意围堵。
我心头一紧,刚要推门下车理论,妻子突然死死拉住我,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坚决不能下车!”她推着我的手往拨号键上按:“快报警!”我幸而听从了她的冷静劝阻,隔着紧闭的车窗与那伙人对峙,同时把正在通话的手机屏幕亮给他们看:“警已经报了,咱们等警察来判定。真是我的责任,我一分不少赔;若不是,也别想讹诈。”僵持间,几人骂骂咧咧,言语粗鄙不堪,却始终不敢贸然砸窗——或许他们本就心虚,这场“车祸”从始至终都带着表演的痕迹。
约莫十分钟过去,见我们车窗紧闭、态度强硬,领头那位年纪稍长的男子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没事了,你们走吧。”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沁出冷汗,缓缓起步前行,心里仍抱着一丝希冀——再过片刻,总有警车赶来勘验证场,至少能确认这场蹊跷的“事故”。可车子驶出近百里,沿途静得可怕,别说警灯闪烁,连巡逻车的影子都没见着。唯一的“回应”,是先前那通报警电话的回电隔空传来,接线员轻描淡写一句:“是你们报的警吗?”那一刻,我如坠冰窟:警察根本没来过。倘若刚才那伙人一时冲动砸车伤人,我们只能徒手反抗——所谓的外界援手,所谓的纸上承诺,根本不会如预想中及时出现。想到这里,方向盘握得更紧,心底的寒意,比漫上来的夜色更沉。
天黑定时,我们终于驶离那片令人不安的区域,心却久久无法平复。常德的山水人文原是该有诸多可赏之处的——从神农架莽莽林海到古昭水上公路的灵秀,再到德山公园江畔的诗境,都曾让我在追寻陈瑸足迹时,真切触摸到历史的温度。可这一连串遭遇,却像旅途甩不掉的暗影,骤然颠覆了我对一这座城市的信任。后来我的车厢里,便常备了工兵铲与电击枪——往后再遇逢险境,能依靠的,恐怕只唯有老夫自己。
德山公园的诗行仍在晚风里轻响,陈瑸的守望已跨越三百年;而我这一程,在山水清欢与惊魂未定的交织中,总算读懂了行走的真正意义——既要仰望先贤的清风峻节,更要睁大眼睛护住当下每一步的安稳与尊严。
结语:
此番纵贯南北、行程逾万公里的远行,始于四月的彩云之南。春日的滇地繁花织锦,山水含灵,为这场漫长的探索拉开序幕;行至七月,终抵辽阔的东北黑土,奔涌江河与雄浑沃野交织成画,为三个月的风尘行迹圆满收束。一路自西南边陲的葱茏秘境,跋涉至东北大地的苍茫辽阔,最终将脚步定格在东北江河的深度行走之中,于自然盛景与历史烟尘的交融里,触摸一方水土的灵魂脉络。
回望这段上万公里的旅途,目之所及的不只是山川湖海的壮美,更是历史长河奔涌不息的厚重脉搏。穿行其间,既听见了岁月沉淀的悠远回响,也目睹了当下景致里的些许遗憾。如今,我已归至温暖的湛江。待稍歇数月,便要再度北上,去补全那些未曾踏足的景点与城市。
此番撰文至此,多日攒积的旅途见闻已尽数落笔。春节期间,我将留家陪护外孙,得闲时便把 2025 年初泉州、雁荡山、南京梅山之行的记忆付诸笔墨;兴致来时,或许也会打破时序,重拾往日游历西欧诸国、俄罗斯、美国、新西兰与台湾的旧痕,再书几段远行故事。
龙鸣,谱名厚坦,号荆溪。岭南师范学院教授,雷阳文化研究所所长,广州湾研究会副会长。山东济宁(孔子的故乡) 人,为2002年湛江师范学院引进教授,深受学生拥戴,被评为感动学生的十大优秀教师。
2008年起开始研究地方文化,在报刊杂志上发表有关文章数百篇,出版专著《清初儒臣陈瑸在台湾》《千古一清端》广受好评。花十余年点校出版《陈瑸全集》(合作),为广东人民出版社岭南文库重点图书,成为粤西文献出版史上的划界石碑。
2011年赴法国取回广州湾史料数万张,主编《广洲湾史料汇编》(合作)两部,在湛江掀起广州湾研究热潮,为广东省电视台和凤凰卫视多次报道。
龙鸣教授业余爱好文学,1987年开始在上海《萌芽》杂志发表小说。后来其小说、散见于《时代文学》《当代小说》《青岛文学》《散文世界》等杂志。2023年为家乡撰写《大湖鱼龙》,由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倾力之作《陈瑸评传》将于近期由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龙鸣长期为《湛江日报》《湛江晚报》撰写专栏文章,其专栏《龙鸣天下》获广东省新闻奖。《龙雕心文》广受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