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界境内群峰耸立,恢宏瑰丽,幽野深遂,是修道者的洞天福地,为历代修道者所重。《列仙传》记载的第一位太古时期的神仙赤松子,在张家界境内永定区、慈利县留下了大量的踪迹,以“赤松”命名者多达十余处。而后,鬼谷演《易》于天门,张良隐修于青岩,唐、葛、周在宝珠山成其仙道,王文琮于赤松山成道飞升,云朝山三丰横卧,朝天山真武兆灵……境内仙迹,屡见于史志。永定城区附近,山名、地名亦多与道教有涉。
我们说玉皇石窟的根本内涵是道教的修真文化,那么一般地讲,作为修真者的李京开就需要一个宏大的背景以作支撑:他不能是一个独行者,我们不能把他设想为一个绝顶的、开拓性的天才,在方圆两三百公里内,他能够比较轻易地找到他的同道者,并拥有一个地域性的道教文化传统予以支持。
本文因玉皇石窟的文化研究而引发,张家界道教史是一个颇为冷僻的话题,因文献简略,高道无踪,难以作系统论述,是以此前从未有人作过,在此勉力而为,疏漏之处,在所难免。本文原分两节,第一节《史志记载》部分万余字,此处略去不表。
一.荆楚道教
张家界自古以来就属于古荆州地域,与江汉平原在文化上极具亲缘性,譬如人类生活极重要的建筑形态,张家界地域即与江汉平原一脉相承,均为明堂制。
荆楚文化是道教的主要源头之一。《武当山道教史略》认为:
楚巫善歌舞,用于取悦鬼神,《楚辞·九歌》即源于楚地民间祭神歌曲。《离骚》中有巫咸降神,《招魂》中有巫阳下招等。楚文化的神道巫风被道教符箓派直接承袭,凡符箓、斋醮、科仪等多取自楚地巫术。元代以前,武当道教活动以符箓、斋醮为其特色,武当山道士以符箓驱邪的本领为社会各阶层所青睐,他们的这种本领是继承了楚巫以符水符咒驱邪治病的专长。武当道教斋醮仪式中保存了许多楚文化遗风。
以五雷山道观为代表的张家界道教与武当山道教同属于一个道教体系:以崇奉信仰玄武——玄帝——真武为特征的道教体系。我们且将其称为“荆楚道教体系”。这一道教体系以武当山——五雷山为本山,在命名上,我们不以“武当山——五雷山道教体系”命名,而是称之为“荆楚道教体系”,这是因为“荆楚”指涉了一个更为广大的地域范围,真武信仰在这一地域中广泛存在。
荆州,《禹贡》所描述的汉地九州之一。东与扬州分界,南越衡山,至五岭为止,北至荆山。荆州等同于楚国的版图范围,大体相当于今湖北、湖南二省全境。西汉时期,今张家界属荆州武陵郡。
按《汉书·天文志》天上星宿对应地上分野的说法:翼、轸对应荆州。《明万历慈利县志·卷之一·天文》载:
慈,荆州之域。天文翼、轸之度。《春秋》:“元命包轸星散为荆州。”
论曰:考天文志,慈当以轸十一度占之。
真武信仰真武大帝,又称玄天上帝、佑圣真君、玄武大帝、玄帝等,真武起于四象中的玄武,后演化成为北极紫微大帝的四将、四圣之一,由此取得了人格神的地位,又融合北极崇拜,发展成为道教大神。
这是对张家界道教源起的基本认定:张家界道教的基本底色乃是最迟起于唐代的荆楚道教一派。而非宋代始进入张家界的正一派,更不是元代以后才进入武当山——五雷山的全真派。
《武当道教史略》中说:武当道派并不单纯是依地区为界的一个道派,它主要是以崇奉信仰玄武——真武——玄帝为特征的一个道教体系。
张家界市慈利县五雷山号称“南武当”,明代极盛时期,可谓江南第一道场。
实质上,五雷山与武当山这两个南北武当同属于一个道教体系:一个共同的以崇奉信仰玄武——真武——玄帝为特征的道教体系。
如果我们把道教放在空间更为广阔的整体文化背景中,我们能够更为清晰地看到这一点。在这一个整体的道教体系中,武当山因其在道教史上的重要地位,一点凸现,反而遮盖了将其烘托而出的时空位面。于是,整体的五雷山、武当山遂被分割为南北两个武当。
武当道教信奉的主神,玄天上帝,或称真武大帝,它来源于中国古代宗教中的玄武崇拜。
隋唐时代,民间普遍崇拜玄武,唐代官方已奉祀真武,史志已有记载。武当道教信仰真武——玄帝,其主要宫观均供奉真武——玄天上帝。但玄武与武当山最早是在什么时候发生关系?《武当道教史略》认为,说玄武在唐代已与武当山发生关系,这一说法证据不足,只能据实证资料退一步断定:信仰、崇奉真武神是武当道教的主要特征之一,结合前面几节的考证可以断定,武当山道教的这一特别信仰在北宋中期以前已经形成。
武当山缺乏实证资料,张家界却有。1972年,天门山天门洞顶灵泉院旧址出土了一柄带铭七星龙首铜剑,剑柄处刻有“天门山玄帝祖”字样。此剑在唐代所建庙宇旧基之下出土,系建寺奠基之物,为唐代物品,国家一级文物。此文物说明早在唐代,张家界即建有道观,崇奉玄帝——真武大帝。此外,永定朝天山的真武铜像亦可作一证据,惜其年代无以界定。
据《清康熙永定卫志·寺观志》,永定卫“卫厅左”有“真武堂”。该志《卫城之图》上,四门城墙围起来的永定卫城中,仅标示有12处建筑,“真武堂”即为其一,说明真武堂在卫城中占据着一个极为重要的位置。
以慈利县为例,清嘉庆时,崇奉真武神的道观有:
五雷山:祀真武,相传真武飞升曾驻于山顶。
湖竹寺:祀真武,神有灵异。凡车马往来,务远回避,历今犹然。
云朝山:祀真武,名刹也。
天福山:祀真武、文昌、观音。
太平山庙:祀真武。
云台山庙:祀真武,古刹也。云雾环绕林木苍郁。
真武庙:在城外北山。
笔峰山:俗名大尖山,祀真武,有断山桥、倒生松、仙人脚迹,亦胜境也。
九峰观:在遗笔溪北,祀真武,朝谒甚众。
慈利名山所建道观,多崇奉真武,与县内诸多道观相比,多是名刹、古刹,朝谒者众。需要说明的是,玄武、玄帝演变成真武是在北宋时。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崇信道教的宋真宗赵恒仿效李唐王朝尊太上老君李耳为先祖的做法,虚构了一位“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说是赵氏始祖,发布诏书说,圣祖名上曰玄、下曰朗,不得斥犯,玄和朗二字避讳。以后,宋朝就避“玄”字讳,多代之以“元”字。如宋徽宗赵佶所书瘦金体《千字文》,首句即改作“天地元黄”,而非原来的“天地玄黄”。有宋一代,“玄武”便成了“真武”。天门山出土的七星宝剑上,铭有“天门山玄帝祖”,因其为唐代物品,无需避讳。
《正统道藏洞神部谱录类》有《太上说玄天大圣真武本传神咒妙经》,简称《太上说真武玄妙经》或《太上真武经》,以妙行真人五紫微大帝问答的形式,叙述龙汉元年紫微大帝在太清境上北极宫中说玄武将军来历生平及应化之由,称说玄元圣祖八十一次显化老君,八十二次变为玄武,托胎于净乐国王善胜皇后,“梦而吞日,觉乃怀孕”,生于开皇元年三月三日,入武当山修道四十二年,功成飞升。又说玄武奉元始敕命率神兵下凡,降妖伏魔,济世度人的神话。
《五雷山志》中收录有五则关于真武的传说故事。其中,《五雷山南武当的来历》,讲述真武祖师在武当山修得正果后,由妙乐天尊引上天庭见玉帝,在太阳宫供职。时有五条孽龙作乱人间,真武祖师带着五雷神下凡降妖,到了五雷山顶,认得是自己当年修行的地方,于是托梦给自己的后裔李靖,要他在此修个行宫,保佑一方平安。李靖后来又托梦给张兑,要他再次修建。五条孽龙见有人修行宫,非常生气。五雷神举起神锤,五声惊雷将五龙征服,化身为五条小山脉从金顶下延伸出去。人们听得五声雷响,山顶大放光芒,都说是祖师显灵,就把此山称为五雷山,因为祖师是在武当山得道的,这里是他的行宫,所以称为南武当。
《龟蛇二将的来历》中有说,祖师姓李名玄元,是净乐国王的太子,拜斗母元君为师,在五雷山修炼四十年后,得道成仙。这则传说直接夺了武当山的版权,将真武修行得道的武当山直接改成了五雷山。其对玄武的龟蛇形象的解释别有风趣。
此外还有《龙头胜境》《磨针井》《舍身岩》三则传说,均是对五雷山三处场所的来历的神话解释。
《五雷山南武当的来历》将五雷山的几个历史人物杂揉在一起,但尊重了武当山的原创版权。编撰者应是读过《太上说真武玄妙经》。《龟蛇二将的来历》则直接夺了武当山的版权,将真武——净乐国太子修行得道的武当山直接改成了五雷山,其对玄武的龟蛇形象的解释别有风趣。这五则传说可从中见到民间的祖师信仰,在这些传说中,真武祖师和蔼可亲、风趣搞笑,满是烟火气,与道教的严肃经典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以五雷山道观为代表的张家界道教与武当山道教同属于一个道教体系:以崇奉信仰玄武——真武——玄帝为特征的道教体系。我们且将其称为“荆楚道教体系”。这一道教体系以武当山——五雷山为本山,这就与正一派的天师道本山——龙虎山区别开来,与之并驾齐驱。这是对张家界道教源起的基本认定。
《武当道教史略》中说:判断一个教派是否形成,应根据它自身的特殊本质而定,即要看它是否具有特定的信仰、是否形成独特的经典、是否形成特定的宗教活动,是否形成自己的教团组织及宫观等。依据这些标准,我们认定武当道教形成于宋代,因为作为一个道教流派的主要特征,在宋代已经充分展现出来。
“武当道教形成于宋代”,作为一个独立的道教流派,由四个方面构成:
第一,武当道教信仰真武——玄帝,其主要宫观均供奉真武——玄天上帝。
第二,武当道有自己的经典,如《太上说真武本传妙经》《元始说真武妙经》《真武灵应大醮仪》《真武灵应消灾灭罪宝忏》等,这些书籍虽然不一定都是武当山道士所编,但均以武当山为真武修仙得道之所,视武当山为崇奉真武者的本山,故可以说它们是武当道教特有的典籍。
第二,武当道的道教活动具有重视内丹修炼,擅长符箓、斋醮、雷法等特点。
第四,武当道有自己的本山宫观和教团组织,并得到朝廷的承认。
除第一个方面构成了原始的生长点、凝聚点外,其它三个方面均是交流、融合的发展成果。而在武当道教加速融合发展的宋代,张家界大部地域却进入了漫长的土司自治的封闭治理时期。开放与封闭让同一真武信仰的武当山与五雷山走向了发展与停滞的不同结局。宋元时期,武当大兴,名道叠出,武当本山派与南北道教的全真派、清微派、神霄派、茅山派交汇融合。五雷山却迟在明王朝建立后,以卫所制相对牢固掌控永定卫、九溪卫辖地后,始迎来道教的再度兴盛。到明末万历间,大明王朝的两个王爷,常德荣定王朱翊珍和澧州华阳王朱奉鈗,直接出手,将真武神像改木雕为铜塑,将五雷道观扩建成36宫、72殿。而武当山早在元代著名道士张守清手上,即已完成了历史性的整合,将古老的武当本山派发展成为新武当派:
他(太和真人张守清)继承武当派、清微派、全真派、正一派之长,创立了以武当山为本山、以崇奉玄帝为主要信仰特征、以清微派道法(雷法)为主体的新武当派。
我们在此特别说到张守清的新武当派,关注点在于此派作为主体的清微派雷法。五雷山以“五雷”为名,据县志记载,五雷名称源于“五雷扫殿”。但道教有五雷法、五雷正法,五雷山的名称或当与道教雷法有关。
清微派以行雷法为事,其雷法理论类于神霄派。主张天人合一,内(炼)外(法)结合,而以内炼为基础。强调诚于中,方能感于天;修于内,方能发于外。著名的宋代道士萨守坚著有《雷说》一部,叙说雷法要义:夫五行根于二黑,二黑分而为五行。人能聚五行之黑,运五行之黑为五雷,则雷法乃先天之道,雷神乃在我之神。以黑合黑,以神合神,岂不如响斯答耶。夫二黑五行萃于人之一身,非通道者不足以语法也。且如肝气通左目,诀用卯文,取东黑行事;心气通口,诀用午文,取南炁行事;脾气通鼻,诀用中指中文,取中炁行事;肺气通右目,诀用酉文,取西炁行事;肾气通耳,诀用子文,取北炁行事。会此之道,参此之理,则二炁不在二炁,而在吾身,五行不在五行,亦在吾身。吹而为风,运而为雷,嘘而为云,呵而为雨,千变万化,千态万状,种种皆心内物。
《清微斋法·卷上》说:道家之行持,即儒家格物之学也。盖行持以正心诚意为主,心不正则不足以感物,意不诚则不足以通神。神运于此,物应于彼。故虽万里,可呼吸于咫尺之间,非至诚孰能与于此。
张家界玉皇石窟最高层的雷电洞,塑像为玉皇大帝,对联是雷电,诗文也是雷电,此“雷电”二字当与道教雷法有关。
玉皇石窟、修真图与真武大帝
《修真图》与武当山有着极深的渊源关系。陈禾源先生对武当丹道有着深入细致的研究,在《修真图》的研究方面,搜集有6个版本的《修真图》,分别是:
一是武当山藏木刻版本《修真图》,二北京白云观藏木刻版《修真图》三是龙虎堂藏版《修真图》,四是1980年代“武术挖掘工作”中武当拳法研究会整理的《修真图》简图,五是《东方气功》曾经在封二而刊登的《修真图》简图,六是武汉市民间流传的《修真图》。
这些版本莫不与武当山有关。陈禾源认为,《修真图》及武当山现传的《心性图》应是张三丰在武当山所创制。
按张家界永定、慈利县志所载,张三丰曾在今永定、慈利县的朝天山、五雷山、云朝山等地苦修悟道。《修真图》既为张三丰所创,其在张家界修道时,是否将《修真图》传入张家界而又为李京开所见?今已不得而知。
武当山崇奉真武,张家界与武当山同属荆楚道教体系,同样崇奉真武。《修真图》上多处文字均与真武在关。而在玉皇石窟,李京开留下的五十余处诗词楹联,亦屡可见到与真武有关的文字。
另据道教学者潘雨廷的研究,张三丰其人是否在历史上真实存在过,实属疑问,今天我们所见到的有关张三丰其人其事的记载,均属于道听途说,缺乏“确见其人”的记载。综上几点,我们甚至可以大胆推论:《修真图》是众多高道的集体创作,它的最后完善,荆楚道教学派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修真图》的基本底色沿用了荆楚道教依附于真武帝的修真理论,这个基本底色便是《修真图》中的《生门死户机关图》,在这一图式中,真武大帝毫无疑问地占据着核心的位置。真武乃北方之帝,道教讲天人同构、合一,人身肾脏属北方水,如此,在《生门死户机关图》中,舍却北方水的真武帝,其它道教诸神实不能、亦不可担此重任。这就是说,《修真图》的基本底色非真武帝不可。
此论若成立,则《修真图》流入张家界地区的历史可能会更早。此外,不论是否有《修真图》,如果我们今天所见到的《修真图》确系是吸纳了荆楚学派的基础理论,那么,这一基本理论在今张家界地区,早已广泛流传,则李京开凿修玉皇石窟时,自然而然地表现出与《修真图》类似的理论图式,也就纯属正常了。
以下,我们将上述几点一一罗列。
《修真图》与真武:
1.《修真图》中的《生门死户机关图》中,有“北极降,魔慧剑所”七字,“北极降”三字,意为:北极降星,降生玄武之星,意指真武大帝便是在这里修行成仙的。
2.《修真图》脑部上丹田中,有“玉帝宫”“玄穹主”,陈禾源注释“玄穹主”三字为:道教术语。道教称之为最高尊神,武当山尊奉真武大帝。玄穹主应指玄武,即真武大帝。
3.陈禾源释《修真图》脑部上丹田“紫微”:即北极紫微大帝,道教称之为万星帝王、北极大帝、紫微帝君。《晋书·天文志》:“北极五星,一曰紫微,大帝之座也。天子之常居也。”紫微在此还有一层含义,即北极七星之统。上述流珠、天庭、九霄、太乙、神宝、天宝、灵宝,各居北极七星之一位,构成“北斗”之形态,以比喻指泥丸九真居于北方极高处的七星之上。武当山道士并以此暗喻玄天上帝真武所在位置,故武当山有很多地名与北斗有关,如拜斗台、姥姆祠、七星台、七星剑等等。
4.中丹山标有“黄庭”字样的下方标有“斗牛女虚危室壁”北方七宿。
形成北方玄武之象。丹道修炼借玄武为肾神。玄武者,北方壬癸水也,黑汞也。
5.中丹山“黄庭”字样旁,有七个带“鬼”旁的字,这是指北斗七星君之名。
6.“危室壁”右下,有“玄武煞气”四字,陈禾源注释为:位于坎位,是指内肾先天之炁逐渐减少,由于“顺则凡”的作用,逐渐削弱了人之生命力。玄武,北方之神,位于坎,代表肾精元炁;煞,同“杀”,削减,衰退。
7.丹道学大师李兆生先生著有《修真图箓》,是阐释龙虎堂版《修真图》的专著,书中收录有《玄武真天大帝修真诗赋九首》,又名《玄武大帝·丹成九转图·内景词》,可见李兆生先生认定《修真图》与玄武真天大帝密切相关,并对真武大帝的由来作有解释:真武大帝相传于古时净乐国王子修真演示而为,其母善胜皇后梦吞日光,觉感有孕,先天胎源十四个月后降生,时开皇元年甲辰三月初一午时。
玉皇石窟与真武有关处:
1.墨池洞七律《月斧山八景俚句》有诗句:“谁蒙黑帝驱渊养,独让文星把足投。要感魁星回北极,无非复礼点鰲头。”
“黑帝”,北为黑,北方之帝,即玄武、真武,又称为北帝、黑帝、玄帝、荡魔天尊、真武大帝、玄天上帝等。凡众被真武大帝驱赶进北海之渊如鸟兽般豢养着,却独独让魁星步出深渊,站在鰲头之上。
2.玉皇石窟中的魁星洞即直接与北斗与真武关联。魁星洞对联:“毫毛拨到南天月,笔阵追回北斗星。”
3.魁星洞另有一联:“莫道魁星空点斗,方知佛路错焚香。”
4.墨池洞七律《天梯跋涉》中有诗句:“土地睛瞧登北斗,魁星手指挽西天。”
二.正一与全真并立
两宋时期,有关张家界道教史的记载极为少见,现存的张家界最早的地方志《慈利县志校注·明万历慈利县志》中记有两笔:紫霞观。旧在琼云山巅白云山。宋咸淳元年(1265),善人唐绍甫舍基,道士何无瑕建立……游奕。在邑西围布。宋宝佑六年(1258)善人陈良洪舍基,道士李思济创建。洪武中,道士殷道冲归并紫霞,而香火遂泯。
值得注意的是,《丛祠》目下“铁佛寺”条,出现有“武当行宫”的名称:铁佛寺。原在旧县治东西向。世传有铁佛一尊营基,因名。……元季毁于兵燹,十不存一。入我明,州改为县,知县叶守礼(约在1378年)慨寺基湫隘,益以武当行宫遗址。正德三年(1508),僧会明渊徙新,南向出。
武当行宫是指真武大帝出行时居住的宫殿。武当行宫遍布全国各地,如现存江苏扬州武当行宫,原为真武庙。明宣德三年(1428)修建,嘉靖四十三年(1564)该庙立“武当行宫”,用默祈雨,始以“武当行官”名世。
明初,慈利知县叶守礼认为铁佛寺庙基低下、狭小,于是利用武当行宫的遗址予以扩建。由此可见,慈利县的武当行宫至迟应是在元代时修建,元朝不满百年,或可在南宋时即有此武当行宫。
《明万历慈利县志》记载的紫霞观与游奕两个道观,其教派归属当有两个可能,一为荆楚道教流派,一为正一派。前者的可能性或可更大。荆楚道教有自己完整的符箓传承,荆楚巫文化传统本就是道教的起源之一。
《张家界市志》说张家界道教史,一笔带过:道教自唐代传入张家界市,全真、正一两大派别在市域均有其影响和传承。
国学大家潘雨廷精于易道,对道教研究尤精。潘雨廷先生认为:今日的道教仅有两个教派,一曰正一,一曰全真,而在史上道教有众多的教派。这一情况实际由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所造成。在朱元璋思想中,早认为儒、释、道当合一,宜用释、道辅佐儒术以治国。既然释教能归诸禅门、教下,则道教亦仅取全真、正一已足,即视全真犹若禅门,正一犹教下。详见朱元璋于洪武七年(1374)十一月御制之《玄教斋醮仪文序》。此一以意为之的决定,造成道教众多其他教派的衰落,仅存正一、全真两花独放。六百余年来的道教,基本为此所囿,或未通禅门、教下之理者,道教何能再发展。
在张家界道教发展史上,正一与全真两派相继进入张家界,到得今日,亦只有这两大教派。但本地域的荆楚教派并没有消失,而是与正一教、全真教融合在了一起。譬如五雷山的全真龙门派并没有改变五雷山的历史供奉,仍然崇信真武大帝。正一与龙门的并立,其基础仍是荆楚道教。
正一与全真不仅并立,早在清末时期,武当山的正一教与全真教即已表现出融合发展的趋势。正一与龙门基于荆楚道教基础上的大融合,构成了当代张家界道教的基本格局。
三.正一教与张家界
正一道又称“正一教”、“正一派”,原为五斗米道,为东汉顺帝时张道陵祖师所创。元以后,为道教上清派、灵宝派、天师道等符箓派的总称。宋代历任皇帝均大力扶持道教。宋理宗封三十五代天师张可大“总领三山(龙虎山、阁皂山、茅山)符箓,兼御前诸宫观教门事,位居江南各道派之首”;元世祖敕三十六代天师张宗演“主江南道教事”;元成宗授三十八代天师张与材“正一教主,主领三山符籙”,此后凡是道教的符箓各派统称正一道。主要奉持《正一经》,崇拜神仙,画符念咒,驱邪降妖,祈福禳灾。可以不居宫观,拥有妻室。
依据《明万历慈利县志》的简要记载,我们可以看到两宋时期道教在张家界的活动影迹,但史料的单薄,让我们难以判断两宋时期的张家界道教流派的归属,对此,我们只能依据空间更为广泛的史料来作一个推测。
潘雨廷先生在其《道教史丛论》中认为,正一派的发展有三个阶段:
凡今日的正一道,宜分三个阶段以理解其史实。其一为张陵、张衡、张鲁祖孙三代,在东汉中后期大力弘扬五斗米道,后代尊称之为三代天师。其二为张鲁子张盛四代天师,迁居江西龙虎山,世称其隐居修炼,此一阶段由汉魏晋初至唐五代宋初已传及二十代。其三为二十四代天师张正随,于宋大中祥符八年(公元1015)宋真宗召见之,封为贞静先生,由是代代相传至今日。……宋真宗又封孔子后裔为衍圣公……龙虎山天师府与孔府相对而当一道一儒,道因儒而重,传至今日已近千年。
按潘雨廷所论,正一派在全国的传播,是在其发展的第三阶段,北宋第三个皇帝宋真宗(997年5月-1022年3月在位)时开始,到南宋第五个皇帝宋理宗(1224年9月—1264年11月在位)时,封三十五代天师张可大总领“三山符箓”,进一步加速了正一派的传播势头。
张可大总领“三山符箓”时,与《明万历慈利县志》所载紫霞观与游奕的修建时期相近,但彼时道教流派众多,我们无法据此判断这两所道观是否为正一派所属。但可以肯定的是,此后,第三十六代天师张宗演“主江南道教事”;三十八代天师张与材为“正一教主,主领三山符籙”,此后凡是道教的符箓各派皆统称正一道。正一派不居宫观且可拥有妻室的教规也促进了它的广泛传播。元代初期,正一派在皇权的支持下,广为传播,其时进入张家界,应是历史的必然。在此,我们推论,正一派传入张家界的时间最早在北宋中期的十一世纪,最迟于元初(1271)进入张家界。
直至今日,张家界民间道士多为正一教,其系谱传承有待进一步的田野调查。
四.全真教与张家界
全真龙门派传入张家界要晚于正一派一百年时间。
潘雨廷先生认为,认为王重阳所创立的全真教,因弟子大力宏道而得广为传播,全真教讲求三教合一,于儒、释、道均有所吸取:
尤其是丘长春(丘处机)能会见成吉思汗,方成为全真道发展的基础。由金而元,北方的全真道,自然可南传而遍及全国。至于王重阳创道的思想结构,本诸儒释道三教合一。这一思想肇始于梁武帝时的陶弘景(456—536),发展于唐末五代。王重阳当北宋沦亡之际,回思兴盛的汉唐时代,主要思想系不出此三种,故全真道的教义,宜分三方面认识之。
其一于儒,重视日常生活的道德品质,此能继承北宋时兴起的关洛之理学。
其二于释,要在吸取其律宗,除必须出家外,当舍去一切严守乞食制。对不太重视戒律的道教,此为一大改革。
其三于道,不用符箓,不炼外丹,要在反身的修养。此自炼内丹本属道教的基本教义,然不贵肉身的长生不死,专重心灵能起超时空的相互感通,深信得道成仙后有永生的事实。此对道教而言,殊有时代精神。且所谓心灵,犹微观世界的情况,对研究人体及医学原理等,仍有深入体验并了解其客观事实的必要。八百余年来,全真道尚有其活力,且潜能丰富。亟待信奉此道者有以发扬之。
全真教自北向南传播,这就绕不开武当山。可以肯定的是,传入张家界地区的全真教,是与武当山荆楚道教流派交流融汇以后的全真教。
《武当道教史略》记载,武当全真派由元代汪真常开山传宗:南宋末,北方全真道盛行,鲁洞云北上访道全真。自然要融贯吸收全真道的内丹学,但就其道派授受来看,他并非是全真派道士。……元乙亥(公元1275)(汪真常)与鲁洞云一起入武当山,领徒众六人修复五龙,开山传宗。
全真教汪真常在武当开山传宗,与当时的清微派一样,表现出与荆楚道教相互融合的特点:全真派道士汪真常开山时,相传有武当山“护教镇山”之神黑虎为之引导,汪真常师徒修建五龙宫一如旧制,既没建五祖殿,也没建七真殿,而是在正殿奉玄帝圣容,明真殿奉圣父圣母,蓬莱殿设真师十圣,桂籍殿奉元皇帝君,都与玄帝有关。
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张家界地域作为荆楚道教的一部分,市域主要道观均供奉玄武——真武,全真教在武当山经历了与荆楚道教的融合,其在广大的荆楚地域包括张家界的传播,就更容易获得人们的认同。慈利五雷山道观在各个朝代均供奉真武大帝,当代出土的清嘉庆道士墓碑表明,当时的五雷山道士团体均为全真龙门派。
全真教传入张家界的时间应是在元代时期。到明代,在皇权的支持下,全真龙门派大兴。常德荣定王和澧州华阳王共同出资,将慈利五雷山道观扩建成为36宫72殿,迁金殿于山顶,成为江南第一道教圣地。
五雷山主峰道人墓的碑刻文字透露出一个极为重要的内容,即五雷山道观的门派属性。按《五雷山志》记载,道人墓编号自M1到M8(M6缺),除M1未注明门派外,其余七座墓碑均注明为全真教龙门派,兹将八座墓碑重要信息摘录如下:
M1碑文:羽化恩师丁永凌,道号彤云大真人之墓,道光十九年立。
M2碑文:龙门羽化师爷李合机,道号步云真人墓,道光二年。
M3碑文:龙门羽化师太胡本立,道号道远真人墓,慈利县第十五都人氏,享年七十有三,道光八年立。
M4碑文:皇悬钦赐龙门正派,羽化恩师胡复礽,道号体元真人墓誌,祖系湖北荆州府江陵县三十二都吴胡二庄土地,享年七十有五,道光二年。
M5碑文:龙门羽化恩师周教真,道号先觉真人墓,系澧州永定县虾溪洪河潭土地下生人,道光二年立。
M7碑文:龙门正宗羽化师叔李复源老真人之墓,道光十七年。
M8碑文:龙门羽化恩师康本音,道号声远真人墓,常德府武陵县,生于乾隆十九年……
全真龙门派传承辈分中,前二十字为:道德通玄静,真常守太清,一阳来复本,合教永圆明。上述五雷山道士辈分,除M1不合外,其余六人均符合龙门派字辈。其中,M4、M7为“复”字辈,M3、M8为“本”字辈,M2为“合”字辈,M5为“教”字辈,分别为全真龙门派第十四代“复”、第十五代“本”、第十六代“合”、第十七代“教”字辈传人,显见了一个连续而没有断裂的传承体系。
又,五雷山断山桥东北崖壁上,有石刻一处,名为“断山桥摩崖石刻”,其碑文中有:囗囗道人周讳一慧者,自幼性甘淡薄,坚志苦修,其始也,巾囗囗囗三元宫道人刘门下为徒,而又黄道人之徒孙也,效师与师祖净身修养,矢志全真。常曰:我虽不能成仙了道,亦当了此尘寰已耳!
“断山桥摩崖石刻”刻立于乾隆九年,“矢志全真”,说明五雷山三元宫应为道教中的全真教派。其名“周一慧”,应为龙门派第十一代“一”字辈传人。
当代张家界龙门派的著名道士有张至顺,他在张家界创建有黄中宫。张至顺道长,道号米晶子,河南沈丘人,生于1912年,外号九曲回阳道人,被同辈道友称为“八卦神仙”“陆地神仙”。张至顺道长著有《炁体源流》《金刚长寿功》及《米晶子济世良方》。《炁体源流》辑录《道藏》及其他道家原典中的经典篇章,配以直观形象的绘图,精准实用的注解,是道长毕生云游参访所集,是自己身心实证的真实体验,对真修实证的同道人极具参阅、印证价值。
1991年,张至顺来到张家界,在张家界森林公园里清修,将所居之地命名为“明元宫”,招收了一帮弟子,其中有许理慧。1993年4月,慈利县成立慈利县道教协会,张至顺道长被请为会长,协会共20人组成,会址设五雷山。2012年底,张至顺及许理慧师徒二人回到张家界市慈利县许家坊土家族乡,创建黄中宫道观。2015年7月28日,农历乙未年六月十三,米晶子张至顺道长在张家界许家坊黄中宫羽化登仙,享年103岁。
黄中宫现住持为许理慧道长,号文极子,全真教龙门派第二十二代传人,慈利县人,出家于张家界市明元宫。
今日张家界的道教流派是以荆楚道教为基础的正一与全真龙门两派。正一派以传统符箓为特色,入世深,世俗性强,在民间有更大的影响力。全真派龙门派以内丹修炼为根本,主要是在道观的道士团体中流行。整体来讲,在漫长的历史演变中,道教各个流派都是开放的,能够彼此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兼容并蓄。时至今日,张家界道教的基本格局是:以荆楚道教为底色,以真武大帝为主要信仰,正一派在民间,龙门派据宫观。古老的五雷山道观依然崇奉真武,新兴的黄中宫则代表了正统龙门的修真传统,并将张至顺真人留传下来的金刚长寿功广为传播。
(注释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