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启程与重逢
高铁穿过一座座小山,将我送往湘北那座名叫常德的城市。车厢空空荡荡,只留下我早已飞走的心,飞向即将重逢的伙伴身边。
这趟旅行来得有些仓促——或者说,我这阵子的心绪本就有些飘忽。出游许多次了,人反而晕乎乎的,像是被某种惯性推着走,一路未留只言片语,仿佛无法面对那个酷爱表达的自己,未能给这段时光一个交代。
直到同行的伙伴一个接一个离去,时间突然空了出来,心也跟着静了下来。这时我才终于有了记录的冲动,像是一个迟到的苏醒。
二、河街夜色与退之遗韵
抵达当晚,朋友引我们去了一家民谣酒吧。说是酒吧,更像是一处隐秘的文化角落。昏黄的灯光下,歌手抱麦吟唱,吉他、贝斯挂在身侧,后还有一队土家大姐舞长鼓,流行歌曲夹杂民族歌舞,舞动的旋律里竟隐约有几分韩愈笔下"退之"的风骨——不是古人那种孤傲的退隐,而是现代人在喧嚣里寻得的片刻抽离。
我们一边叙旧,一边点评台上的歌手,讨论着土家歌舞,从音准聊到情感表达,从编曲说到歌词深意。桌上摆着几样小吃,辣味在舌尖炸开时,和着强劲的节奏,欢乐的氛围,激动得竟忍不住手舞足蹈。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或许"忘记带脑子"的旅行,恰恰是最诚实的旅行——不预设,不评判,只是全然 “在场” 。
尽兴而归时,河街的灯火已经稀疏。这条被称为"大小河街"的老街,是常德的城市记忆。后来我才知晓,这曾是沅江边最繁华的码头,商贾云集,帆樯如林。只是那晚我们只顾着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未曾细品这街巷深处的历史褶皱。
三、雨中的博物馆
第二日清晨,雨意渐浓。原本计划的户外行程被打乱,我轻声提醒众人:不如去常德博物馆吧。话出口时还带着几分勉强——毕竟同行的文艺工作者们见惯了大场面,怎会稀罕一个地市级博物馆?
然而这次竟"不虚此行"。展厅里,三五只瓷瓶确实平平无奇,让我略感失望。但转角处,好几面展柜的铜镜却让我驻足良久——大的如盘,小的如掌,纹饰或繁复或素净,有的刻着缠枝莲,有的铸着海兽葡萄,还有的只是简简单单一道弦纹,也参观过许多博物馆,只是从未见过如此多纹路,还有些自己说不上来。它们沉默地悬挂在那里,却仿佛能照见千年前常德女子的晨妆暮洗,照见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凋零。
更让我震撼的是关于"常德细菌战"的展陈。那些泛黄的档案、触目惊心的老照片、幸存者的证词,将一段几乎被湮没的历史撕开在我面前。1941年,日军在此投放鼠疫杆菌,常德城瞬间沦为地狱。我站在这座城市现代的博物馆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脚下的土地曾经历过怎样残酷的保卫战。那些铜镜照见过的美与日常,曾被战火撕裂得粉碎。这种认知让我沉重,也让我对"常德"二字有了更深的敬意——它不仅是一个地理名词,更是一段需要被铭记的苦难与坚韧。
回去路上,我们一直感叹常德带给我们的惊喜。本地伙伴打趣:"是因为我在常德吗?"
午后雨势渐歇,我们回到朋友家中。那架电钢琴安静地立在客厅角落,像是一个等待被唤醒的精灵。朋友掀开琴盖,指尖落下,行云流水地弹起熟悉的旋律。我们忍不住跟着哼唱起来,从民谣唱到民歌,从老歌唱到新曲。雨声、琴声、歌声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旅行的意义,或许就藏在这些计划之外的瞬间里。
四、非遗与遗憾
傍晚时分,三人一同前往大小河街。天色将暗未暗,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给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暖色。街上寥寥数人,也没减少我们的游兴。路过一台粉色的海报机时,我们像孩子般兴奋起来——站在机器前摆姿势、选滤镜、打印照片。那一张张略显浮夸的海报,成了此次旅行最市井也最鲜活的纪念。
从事非遗工作的朋友沿途为我们介绍常德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常德丝弦的婉转悠扬,澧水船工号的粗犷豪迈,还有桃源刺绣的精细巧思。她讲得投入,我们听得入迷,可惜夜色已深,许多演出早已散场,我们只能在一块块引导牌前驻足。夜色朦胧中匆匆浏览那座著名的楼阁——名字在记忆里竟有些模糊的"武陵阁"。这种记忆的模糊让我懊恼,却又无可奈何。当时脑子像被一层薄雾笼罩,信息左耳进右耳出,连过滤的工夫都省了。
如今回想,那个夜晚错失的演出,未尝不是一种留白。遗憾本身,也便成了下次出行的意义。
五、向北:沅水、丁玲与林伯渠
第三日下午,我们离开常德,驱车向北。途经沅水时,我忍不住叫停。这条河流的名字在《诗经》里就出现过——"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眼前的沅水当然不再是古人笔下的沧浪,但河水清浅,卵石圆润,竟有一种朴拙的美。我蹲下身,捡了几颗光滑分层的石头揣进口袋,要让它躺在我的书桌,为这次旅行证明。
继续北上,丁玲故居是意外收获。这座位于临澧县的农家院落,孕育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具锋芒的女作家。我们在展厅里花了近两个小时,翻阅"革命文人的朋友圈"——那些书信、照片、手稿,勾勒出上世纪三十年代左翼文人的群像。丁玲与胡也频、沈从文、鲁迅的交往,她从《莎菲女士的日记》的叛逆到《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的史诗转型,让我对这个复杂而矛盾的灵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在随身本子上记下:《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下一本要读的书。
距丁玲故居约莫二十公里,是林伯渠故居。抵达时已是下午三点,我们草草在路边解决午餐——朋友从口袋里翻出压扁的亚麻籽全麦面包,和我站在林先生家门口津津有味地嚼起来,倒也让昏昏沉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林伯渠,这位从常德走出的共和国开国元勋,他的故居与丁玲的截然不同:前者是革命者的简朴,后者是文人的雅致。但两者都透露出同一个信息——这片湘北的土地,曾滋养出怎样杰出的人物。
然而,我也生出几分感慨:故居与博物馆之间的距离,对游客而言实在是一种"冒犯"。我们奔波于各个景点之间,像在完成某种打卡任务,却很少有从容品味的时间。这种仓促,究竟是旅行本身的局限,还是我们这个时代特有的焦虑?我一边感叹林家曾经的殷实,一边唏嘘林将军后来的荣迹,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无法将这些感触编织成完整的思考。
六、洈水暮色:一场未完成的赋诗
离开林伯渠故居,车子继续向北。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慢慢罩下来。途经洈水水库时,一座孤亭忽然撞入眼帘——它立在湖心偏远处,没有栈桥相连,像是被时间遗忘在某个朝代,又像是执意要与尘世保持一段礼貌的距离。
我们几乎同时喊出了"停一下"。
慌忙下车,站在堤岸上远眺。傍晚的洈水有一种奇异的割裂感:西边的云层还托着将坠未坠的夕阳,把半幅湖面染成金红;东边却已沉入青黛色的阴影,水波泛着冷冽的墨绿。那一刻,脑子里突然蹦出白居易的那句——
"半江瑟瑟半江红。"
这贴切来得太迟,像一封寄丢多年的信。我举着手机,慌乱地拍下这落寞一刻,镜头里的孤亭愈发渺远。望着那欲说还休的景致,给朋友分享时,一句拙对竟脱口而出——
"一亭寂寂一亭空。"
是啊,明明每一个瞬间都值得长篇大论,明明眼前的暮色、孤亭、半江瑟瑟半江红,都该有一篇小文来配。可木遁的脑子像生锈的锁,钥匙明明在手里,却怎么也捅不进锁眼。那些本该喷薄而出的意象——也许是张志和的"青箬笠,绿蓑衣",也许是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全都堵在胸口,挤成一团模糊的情绪。
最终,我们只在那里停留了十分钟。匆匆打卡"亚洲第一坝"后,车子重新启动,我回头望了一眼。孤亭已经沉入更深的暮色里,只剩下一个倔强的轮廓,在"一亭寂寂一亭空"的默念中,愈发遥远。
有些风景注定只能仓促收藏,有些诗意注定只能事后追补。就像那座亭子,它孤独地立在那里,或许正是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诗人。
七、归途与留白
明明每一个景点都可能写成一篇小文——河街的夜色、博物馆的铜镜、细菌战的伤痛、电钢琴旁的即兴演唱、沅水的鹅卵石、丁玲的朋友圈、林伯渠的故居、洈水的孤亭——可那时的我,像是中了某种"木遁"的咒,脑子转不动,墨水也空荡荡。任由那些铺天盖地的灵感躲在记忆深处,像一群受惊的鸟,不肯飞出来。
如今坐在桌前,伙伴们已散,时间空了出来,心也静了下来。那些躲藏的鸟儿,终于一只一只飞回。我开始明白,旅行并非一定要在当时当地完成记录。有些感悟需要沉淀,有些情绪需要发酵。就像常德博物馆里的铜镜,它们照见的不仅是过去,也是此刻的我——那个在旅途中"忘记带脑子"的人,其实正以另一种方式,诚实地感受着一切。
这次走马观花,确有遗憾。但遗憾本身,或许比圆满更值得书写。毕竟,我们永远无法穷尽一个城市的所有秘密,只能在某几个瞬间,与它真诚地对视。
口袋里的鹅卵石已经晾干,摆在台灯下,纹理清晰可见。其中一颗椭圆形的,像极了那面唐代的弦纹铜镜。我常常拿起来摩挲,想起常德,想起那场迟来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