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橘香茶暖
作者 曹珊

在老家的旧俗里,腊月烤橘子是驱寒迎春的仪式。因为长辈们总说,炭火烤过的橘子不仅可以清热降火,还能化痰止咳。至于果皮上的焦痕,那更是灶神娘娘的祝福,哪怕果皮不能吃,可只要沾了手,就能保佑娃娃们在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儿时的我,对这些说法总是嗤之以鼻,既觉得麻烦,也觉得没什么科学依据。直到2023年寒冬,因为感染新冠留下的后遗症,再加上那年老家天气又冷得出奇,让原本吸入点冷空气就觉得喉咙发痒的我更是咳得撕心裂肺。因为咳得厉害,所以不仅自己难受得睡不着,就连全家人,也被我的咳嗽声搅得夜夜不能好眠。见我的咳嗽久不见好,奶奶急在心里,可面上却不显。只是到了腊月廿八的清晨,老屋灶堂里多年没有燃起的柴火灶,又重新腾起了青烟。待我起床洗漱完毕,只见已经九十岁高龄的奶奶正忙不迭地守在灶前翻烤着橘子,一边还不忘吩咐我爸赶紧把柜子里的蜂蜜拿来,非要“逼”着我把已经烤熟的橘肉蘸着蜂蜜赶紧趁热吃下。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喉头被三个滚烫的烤橘子一熨,咳嗽倒好像真好了不少。而烤橘子那甜中带苦的滋味,自此也俨然成为了我之后春节回家时记忆里最醇厚的味道。
作为家族里最小的孙女,奶奶总是格外偏疼我一些。虽然她对我的疼爱,从来都不会大剌剌地宣之于口,只是如同春雨般润物细无声地融在日常的行为和话语里。因为我爱吃甜爱吃辣,又经常熬夜,所以经常上火嗓子疼。这个时候,奶奶总会把几个还带着炭火余温的烤橘子塞到我手里,然后淡淡地说道:“多吃几个烤橘子吧!吃了嗓子就不疼了。”没人知道她一个很少出门的小脚老太太是从哪里搜罗来的橘子,也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偷偷把橘子烤好的。我只知道,彼时灶间的炉火还泛着红星,烘烤橘子时用的竹筷上也还残留着橘皮烘烤时渗出的黄色油渍,至于厨房里,更是充满了橘子被烘烤过后留下的香甜气味。
因为烤橘子要现烤现吃的效果才好,所以每次等到春节假期结束我需要返城工作,无法再吃到每天新鲜出炉的烤橘子时,奶奶总觉得有些遗憾和担忧。哪怕我回程的行囊里早已被她塞满,但她犹觉不足,总是一刻不停地在家里翻翻捡捡,似乎是还想再寻摸出什么“稀世奇珍”给她最爱的小孙女带走才好。哪怕过不了两个月,清明时我还会回乡扫墓,又会和她见面。
而到了清明返家的时候,奶奶却又给每个孙子孙女都准备了一包清明的新茶。奶奶年纪大了,早已做不来采茶和炒茶的精细活计,可是这却不妨碍她仍是家族采茶和炒茶工作的主心骨和指明灯。
老家的茶树,算不上什么金贵品种,所以出产的茶叶也基本卖不出去,只能供自家人闲来无事时喝一杯用来打发时间。但即便如此,奶奶对于采茶和炒茶的工作,仍是十分慎重。
清明采茶,讲究个“明前”。因为露水未干的嫩芽最是金贵,所以采茶人要在日出前赶工,指尖掐断茶梗时更是不能带一丝老叶。至于炒茶的时候,火候更是要注意——太旺了茶叶会焦,太弱了香气又会散。新茶晾在竹匾里,要等月光晒足三夜才能入罐。奶奶没读过书,所以她也不懂什么“好茶叶要陈”之类的说法。她只知道,清明前采的茶必须当年采当年喝,因为只有当年的新茶,喝起来才鲜灵,才润口。到了祭祖的时候,奶奶还会专门给祖先们泡上一碗今年的新茶,说是要让先人也尝尝山里的春意。而我则会呆呆地望着茶碗里沉浮的茶叶出神,只觉得那些青翠欲滴的舒展叶片里,仿佛藏着永远鲜活的童年记忆和永不褪色的旧日美好时光。
今年开春,家乡的老房子因为年久失修,在一个雨夜里轰然坍塌。自此,我童年记忆中的经常欢腾跳跃的老家也只剩下了一片尘烟与废墟。而老房子虽然没了,但在我的记忆深处,那些浸透着橘子甜香与茶汤暖意里的光阴,却始终鲜活着。就像老屋台阶下的青苔,纵使岁月流转,也依然会在某个湿润的清晨,悄然铺展成一片温柔的绿意。

作者简介
曹珊,湘潭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现为国企员工。工作之余仍笔耕不辍,常有散文发表于《长沙晚报》《学习强国》等平台。
来源:长沙市群众艺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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