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997期】
最后一枚银杏叶携着秋的余韵,在暮色苍茫中完成生命的旋舞。深秋的风便悄然换了韵脚——不再是飒爽的短歌,而是裹着霜气的长吟。初冬以素白的手指抚过天地,枝头霜白渐次晕染,将别秋的私语凝成六角冰晶的诗笺。朔风掠过耳际,带来雪籽落在青瓦上的脆响,这猝然的邂逅让呼吸凝结成白雾,却在眸海深处,拓印出千顷琉璃的澄明。
站在季节交替的渡口,我与初冬撞了个满怀。这无声的嬗变,恰似命运在转折处布设的典仪。不待通传,天地已然改换气韵;未及准备,山河已重整呼吸。
北风将秋的残稿撕作漫天素笺,纷扬装订进《全宋词》的典册。易安笔下“瑞脑销金兽”的氤氲,稼轩词中“更无花态度”的清刚,在此时都有了具体的模样。浅冬漫过心湖,我带着凛冽的禅意,轻踏黄叶铺就的锦毡小径。木门吱呀声中,竟跌出刘长卿墨迹里“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温暖印记——那穿越千年的温情,依然能焐热现代人冰封的心房。雪絮轻吻窗棂,洇出的冰裂纹如《韭花帖》中的飞白,远处传来的鹤唳刺破冻云,抖落书案上几粒未干的墨痕。
思绪沉浸在对冬的肃穆与壮美的凝思中,以或疾或徐的笔触,记录春生、夏盛、秋实、冬藏的绵延叙事——这四季轮回,恰似人性的幽微深邃,既有冰雪的冷峻,又不失梅香的温存。
岁序翻至冬的篇章,《礼记·月令》的折页里,冬便以霜雪为毫,将农历十月为孟冬,十一月为仲冬,十二月为季冬,这三段素帛合称“三冬”。先民对冬季的认知,不止于物候变迁,更蕴藏着“天人合一”的哲思。《月令》中“天气上腾,地气下降,天地不通,闭塞而成冬”的记载,正是古人对自然规律的深刻领悟。这何尝不是人生的隐喻——行至某个阶段,需习得“冬藏”的智慧,不急于彰显,而在沉静中梳理过往,为未来积蓄力量。
文人笔下的冬季,总萦绕着清寂的诗意与待春的期许。“九冬”之称尤见匠心。《梁元帝纂要》云:“冬曰玄英,亦曰安宁,亦曰玄冬,亦曰三冬,亦曰九冬。”这九旬光阴被拆解成九个旬月的韵脚,每一片雪花都是平仄间的留白。在那些冰封的诗行里,正萌动着惊蛰的嫩芽。陶渊明“凄凄岁暮风”的怅惘里藏着春醪的期盼;柳宗““孤舟蓑笠翁”的孤寂中凝着不屈的傲骨。袁枚“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的静谧,恰如冬雪下的新芽,这种对春的执念,是人性深处对希望的本能渴求。
然而,长沙今年的冬天失了旧时模样。记忆里能冻住钟声的严寒,化作空调外机滴落的叹息。儿时屋檐垂落的冰棱,下乡时雪压竹枝的脆响,都在气候变迁的叙事里渐次模糊。我们追逐暖房的舒适,却弄丢了“呵气成霜”里的纯粹;我们沉迷屏幕的热闹,却少了“围炉话旧”的温情。唯有案头泛黄的诗集仍泛着冷冽,“六翮飞不任”的鹤影掠过暖冬的裂隙,在落地窗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幽蓝。
时光总是如此,予人苦涩,又赐人甘饴,还教人心怀期盼。深冬来临,最宜围炉与时光对弈。铜壶嘴袅起的白雾洇开往事,火舌舔舐的陈皮普洱里,沉浮着半世春秋。枝头倔强的残叶原是岁月打的绳结,每阵风过都松动些许记忆。那些雪夜读过的信札,那些炉边温过的酒酿,在年轮深处酿成琥珀色的光,照亮独行的阡陌。这冬日里的围炉清谈,不正是生命哲学的最佳诠释——在寒寂中寻觅温暖,在孤独中品味人生。
暮雪叩窗的夜晚,城市化作洇湿的山水卷轴。立交桥的流光在雪幕中洄游,恍若银河碎落人间。我踩着薄雪覆盖的落叶回家,足音轻悄,心情忽然变得柔软。书房里,台灯在雪色中洇出暖黄光晕,钢笔与稿纸厮磨的沙沙声,应和着远寺隐约的晚钟。文字,向来是思绪最好的解冻剂,将冻僵的感怀与遐想,慢慢煨成一脉汩汩流淌的春溪——那些平日未及言说的怅惘,那些深藏不可言说的悸动,仿佛都在这方寸格子里寻得了土壤,悄然抽芽,展叶,舒展出隐秘的生机。而其中最为鲜活、总在笔尖颤动的那一丛青翠记忆,总是与我回城后,那个同样被雪花包裹的、决定性的冬夜紧紧相连。
冬是渐入的,但寒却是骤然的。夏不知秋去,一雪方知岁深。人到某个年纪,我悟得这个社会仍在默默嘉奖自律的灵魂,正如寒冬从不会辜负耐得住寂寞的生命。于是,我学会与生活握手言和,看清了时间,读懂了生命。在日复一日的岁月里,我以诚待人,与多数人和睦相处,与少数人常来常往,只与一个人灵魂相契。
晨光初现时,窗外的旖旎风光依旧,但浓冬的风已刺骨。岁月无殇,令真情愈发深厚。时间还未来得及挥手作别,秋天已悄然转身;还没来得及准备,冬天已如约而至。内心却如同被戳了个洞,空落落的,慌得厉害。这种莫名的惆怅,或许正是冬季特有的心境——在万物萧瑟中,人更易直面内心的孤独与脆弱。
尼采说智慧是伤口结的痂。此刻我的掌心正渗出盐粒般的星光,那些被朔风洞穿的孔隙,原是光阴预留的观景窗。年少时争抢的虚名早化作瓦上霜,独行的阡陌上,唯有疼痛教会我们以谦卑姿态与岁月对弈。
“雪落方知冬意,万物至此臻藏。”记得物质匮乏的年月里,城南旧巷的冬总裹着化不开的暖意。铁环滚过青石板的脆响,混着老棉鞋踩雪的咯吱声;毽子翻飞时抖落的绒羽,偶尔会粘在冻红的鼻尖上;雪橇划过冰面的银痕,次日便会被孩童的脚印叠成细碎的花。这些细碎声响与痕迹,都是时光窖藏的糖霜。
童年玻璃球转起来时藏着整个宇宙的虹彩,小人书里的插画间,游动着永不封冻的星河。那时的凛冽带着青铜般的厚重质感,呵气成霜的清晨,屋檐下悬着的冰棱能映出天光,连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都像要在冷空气里凝成冰花坠落。这些画面刻在一代人骨血里——季节从不是孤立的刻度,它裹着街巷的烟火,载着集体的温热,将个体记忆织成群体共鸣。
年少时总凭着一身莽撞劲儿横冲直撞,以为青春是耗不尽的柴火。和伙伴们争弹珠输赢、爬墙头掏鸟窝、为几句口角红了脸,把虚名看得比什么都重。直到撞过南墙、摔过跟头,在疼痛里才恍然惊觉,不争闲气、不露锋芒、不彰己功,这份通透原是做人的大智慧。
冬日的凛冽从不是惩罚,恰似生活的严苛:它冻红过我们的指尖,却也让我们懂得围炉取暖的珍贵;它让河面结冰阻断去路,却也给了我们踩冰滑行的乐趣。在刺痛我们的同时,它更让我们的骨血里多了份耐霜的坚韧——正如雪下的草芽,在寒寂里积蓄着春的力量。
十八岁那年,我刚从农村招工回城,忽然觉得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每天上班下班,琐事缠身,白天一晃而过,夜晚却舍不得入睡,仿佛只要不闭眼,这一天就还没结束。为了弥补自己的不足,我开始挑灯夜读,囫囵吞枣般地啃下许多古今中外的名著。那时,书籍成了我的信仰,仿佛拥有它们就能填补知识的空白。
八十年代的风裹挟着春汛般的劲头扑面而来。新华书店刚开门,青年们就涌到柜台前抢购《高考复习指南》;路灯下总围着背英语单词的年轻人;夜校的窗子亮到深夜。然而这蓬勃的一切,反而照见了我的困窘:“文革”与“上山下乡”早已碾碎了我最好的读书年华。眼看旁人疾步向前,我却越追越陷。那一刻,我默默撩开“知青”这块曾经自矜的遮羞布,方知知识的重建,本就不是一跃可成的顿悟,它只肯在时间与耐性的沉淀中,一寸一寸修复残缺的认知。
这种挫败感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却也让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于是我把那个在煤油灯下发抖的誓言从心底剜出来,用笔尖蘸着晨昏埋头苦读。当成人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撕开命运裂缝时,我才第一次触碰到知识体系的骨骼。后来发表在报刊上的方块字,领奖台上接过的烫金奖状,原来都是岁月对固执者的犒赏。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把别人喝闲茶的时间,都熬成了砚台里渐浓的墨。
此刻再临窗听雪,忽然读懂生活最深的隐喻:坚持,是生命的一种毅力;执行,是努力的一种坚持。这个冬天,我还是把许多事藏在心里,不与往事计较,因为它已经过去;也不想与现实为难,因为我自己还要继续前行。等时间久了,都变成故事,笑着说出来时,便少了遗憾,多了些从容。
暮色四合,书房里只余一盏孤灯。方才某位友人矜夸之言犹在耳畔震颤,恍若青铜编钟最后一记未散的嗡鸣,在寂静的空气里徒然回响。我默然望着茶盏中载沉载浮的龙井,看它们在澄碧的汤水中舒展、坠落,一如那些悬浮于世的虚妄声名。忽然间,《盐铁论》中那句“矜己者终瘁”浮上心头,古训凛然,如一缕雪风穿透时光。少年时我也曾将轻狂错认作傲骨,直到在典籍里读到谢安与人弈棋时“神意不变”的典故,方如醍醐灌顶——原来真正的底气,并非敲山震虎的喧哗,而是危崖深涧般的静水流深。此番冬日里的彻悟,清冷而真实,恰为下一程的跋涉,注入了更沉静的力量。
自负与自信的界限,恰似剑刃上游走的月光。昔年项羽自刎乌江前那句“天亡我,非战之罪”,何尝不是膨胀的氢气球撞上命运铁壁的爆裂声?而管仲三战三败仍能佐齐桓公称霸的故事,则暗藏着实力生长的年轮——它需要经济根基如青铜鼎的三足,个人修为似竹简上渐深的墨痕,品格淬炼若陶窑里不裂的素胚。
如今再听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的狂言,倒像看见孩童踮脚去够星辰——天真里带着令人叹息的荒诞。毕竟命运的沙盘从不容赝品,所有轻飘飘的妄语,终会在某个黎明变成溃散的沙堡。
其实,人生有三重境界:最低是随波逐流的平凡,其次是刻意标榜的超凡脱俗,最高是返璞归真的平凡。冬日的质朴无华,是对虚华最有力的批判:雪从不炫耀自己的白,却能让世界纯净;梅从不张扬自己的香,却能在寒冬里沁人心脾。
小区檐角的积雪坠地,碎玉声里忽然窥见“实力”的根系——经济基础是深扎冻土的树根,个人能力是迎风舒展的枝干,而树冠上开出的花,须得叫人品这味春风来传粉。在这个用规则浇筑的时代,攀附的藤蔓永远晒不到自己的阳光,唯有长成乔木,年轮里才会刻满蝴蝶的叩门声。
有人将八面玲珑的通讯录错认作盾牌,殊不知人脉不过是镜中倒影。真正能在风雪中站成路标的,永远是那些把光阴铸成剑刃的人。就像候鸟从不留恋枯枝,当你的年轮里蓄满松脂的芬芳,整个森林都会向你倾斜。
冬为四季之末、一年之尾。有雪才算有了灵魂,但长沙的冬天现在很少下雪了,即便偶有雪讯,也多是几点羞涩的雪籽,轻不压枝,倏忽即逝,像极了被快节奏稀释的现代生活里,那些转瞬即逝的诗意与深情。
长沙的冬日,因而显得感性而不够性感。它常以温煦的假面示人,看似艳阳如春,骨子里却藏着不动声料的寒。那种寒不在体表,而在骨髓——一如当下社会无形的生存压力,它不张扬,却无孔不入。当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向城郭,整座城市便陷入一种莫名的沉寂;人的心绪也跟着阴沉下来,思维如乱麻般纠缠难解。
这不由让我想起一个愈发普遍的现象:年轻人的注意力在信息洪流中日益稀薄,静心读完一本书,竟成了需要毅力才能完成的修行。精神的涣散与气候的阴郁何其相似,都在无形中侵蚀着生活的质地。推及更远,坊间流传的那句“谁的老年不是一场血雨腥风”,虽显悲观,却并非空穴来风。它像一则现代寓言,揭示着未雨绸缪的重要性。
若我们在年轻时就懂得为暮年筑起防线——守住经济的自主,炼就心神的韧性,织就人际的支撑——那么,晚年或许便不再是一场仓皇应战的“风雨”,而能从容化作“雪落无声”般的宁静与温柔。毕竟,人生在世,除生死外,皆为擦伤。睡前原谅一切,醒来不问过往,这不仅是与自我的和解,更是一种通透的生活智慧。
冬天,是一片叶子的落幕,更是新生命的前奏。心里想粉黛也好,留白也罢,雪该来总得要来。几巡风过,几滴雪落,缠缠绵绵,深情几许,抬眸都是精彩,回首皆是温柔。因为,每一个冬天的句点都会是春暖花开。
怀抱“九冬”的深意,我倚窗望去,庭中树木依旧疏朗挺立。有些枝桠早已在朔风中落尽繁华,只剩下清瘦的线条,如笔如骨,坦然举向天空;而另一些枝头,却仍固执地缀着未凋的绿意,在岁暮的苍茫间,淡淡存着一抹属于春天的、不肯退场的执念。
那绿,是时间写给冬日的信,是岁月在枯寂中留下的伏笔。它不言不语,却让人懂得:生命的韧性,不在喧哗,而在静默的坚持里。
这样的静默,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黄昏被点亮。夕光斜照,雪影初凝,寻常的日子忽然被镀上一层诗意的柔光。就像我至今珍藏的那本《写作基础知识》——蓝皮已泛白,书脊被透明胶带细心修补过多次。翻开它,一枚手绘的银杏叶书签仍静卧其间。纸页虽黄,气息却仿佛未老;我依然能嗅到那个遥远冬天的甜暖,那是帮我补书姑娘留下的温度。清浅如昨,却足以融化往后无数个寒冬的冷。
而今,我常蜷进书房软椅,在文字与回忆间栖居。想想青衣胜雪的往事,听听老歌里封存的时代,沏一壶绿茶,让水汽氤氲成雾。心,便在这样的仪式里渐渐沉静,如雪落定,如夜安宁。
这或许正是冬日予人最珍贵的启示:在万物减速的季节,我们才听得清自己的心跳;在长夜独对的时刻,我们才认得出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东西。
雪会化,冬会走,而生命中那些真正温暖的东西——一本书的陪伴,一个人的善意,一段独处的光阴,一种不轻易妥协的坚持——都将如枝头未凋的绿意,在下一个春天来临之前,默默延续着生命的叙事。
窗外的风仍在吹,而我已不再惧怕它的寒冷
作者简介:陈刚,笔名东山峰人,1955年生于湖南长沙。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作家网认证会员。年少时于湘北农场度过知青岁月,土地与劳作的体验成为其文学启蒙;后辗转于工厂与外贸领域,亲历时代变迁,为创作注入深厚的生活积淀。2023年出版五十六万字散文集《爬满藤蔓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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