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杜甫江阁游记》
我们出了火宫殿,辣味还在舌尖跳跃,便沿着坡子街向湘江边走去。这时候已经是2月10日晚上9点钟,临近春节的街上不仅没有冷清,反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提着年货、说说笑笑的人群。穿过衣铺街,走上人民路,视野忽然开阔——湘江就这样横在了眼前,而杜甫江阁也毫无预兆地亮在了夜色里。
江阁通体被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来,红柱飞檐,雕梁画栋,在夜幕中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巨鸟,静静地停在湘江边。我站在湘江路上,看着对岸的橘子洲头,岳麓山的轮廓隐约在更远的地方,江风拂面而来,带着水汽的凉意。这一刻,忽然就想问:湘江的水,是从哪里来的?
湘江是湖南的母亲河,是长江流域洞庭湖水系的重要支流。它原名“相水”,意为“相合之水”——发源于蓝山县野狗岭,流经永州时称潇水,在零陵区的苹岛与广西来的水汇合后,才真正叫做湘江。这一路走来,不知见过多少悲欢离合。
说到悲欢离合,便想起了湘妃的传说。尧帝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同嫁舜帝为妻。舜南巡苍梧,去世后葬在九嶷山。二妃南下寻夫,来到湘江边,泪洒竹上,竹子便染上了斑斑泪痕——那就是湘妃竹。她们悲痛过度,泪尽而死,化为湘江女神,人称湘灵女神,或称湘妃、湘夫人。南宋以后,民间还流传她们救苦扬善的故事。
但今晚我们要寻的,不是湘妃,而是另一位与湘江结下不解之缘的诗人——杜甫。
杜甫江阁的由来,要从一千二百多年前说起。唐大历三年(768年)晚秋,杜甫从蜀中来到湖南,准备投奔旧日好友、正待调任潭州刺史的韦之晋。可他赶到长沙时,韦之晋已不幸暴卒。贫病交加的诗圣,只能寄居在停于南湖港的舟中。后来,他在小西门外的湘江边租了一间简陋的楼房,因面临湘江,便取名“江阁”。就是在这座简陋的江阁里,他写下了五十余首诗作,包括那首著名的《江南逢李龟年》。
我在江阁前驻足良久,看着这座仿唐建筑——红柱飞檐,雕梁画栋,青黑色的筒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清康熙年间,湖南的文人名士就提议在湘江边修建江阁纪念杜甫,但一直未能实现。直到2002年,长沙市人民政府决定正式修建,2005年才建成开放。
我们买票进入江阁。一层是“喜相逢”文创空间,画轴冰箱贴、定制明信片琳琅满目。顺梯而上,二层是杜甫纪念大厅,正中立着著名雕刻大师雷宜锌创作的杜甫雕像——手握书卷,衣袂飞扬,眺望远方,“心忧天下”的形象跃然而出。身后的大型木制浅浮雕《杜工部潇湘行踪图》,展示着他在湖南的行迹。
三层是杜甫生平展示馆,以诗画形式呈现他在湘的颠沛与才情。站在那些镌刻在碑廊上的诗句前,看着万字格展墙的设计,仿佛真的穿越了时空,与诗人对话。最让我动容的,是《江南逢李龟年》背后的故事。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这首诗,写的就是杜甫在长沙与故人重逢的情景。李龟年是开元、天宝年间唐廷音乐机构“梨园”的首席乐师,安史之乱后流落湖南。杜甫少年时寄寓洛阳姑母家中,曾在岐王李范和殿中监崔涤的府第多次听过他的歌声。如今在流浪中他乡遇故知,欢喜感慨中写下这二十八个字。看似平淡,却写尽了时世的凋零、人生的飘零,以及对盛世不再的深沉感慨。
登上四层远山品茗厅,凭栏远眺——湘江奔涌东去,橘子洲的夜景与岳麓山的层峦尽收眼底。夜幕里,橘色灯光照亮湘江两岸,江阁的飞檐翘角宛若盛唐遗梦,与两岸的现代灯火相映成趣。晚风拂面时,格外惬意。据说这里可以品湖湘佳茗,是湖南十大特色茶馆之一,可以感受杜甫与茶道的文化渊源。
站在这里,我想象着一千二百多年前的那个暮春——
杜甫就是在这一带,意外遇见了故友李龟年。一个贫病交加的老诗人,一个流落江湖的老乐师,在这“江南好风景”中重逢。当年的开元盛世,岐王宅里、崔九堂前,那是何等的繁华热闹?如今却只能在“落花时节”相顾无言。
其实,杜甫在长沙的日子,远没有江阁此刻的灯火辉煌。他在小西门外租的那间简陋楼房,大概只是几间木板木桩搭起的吊脚楼。虽然简陋,却成了他晚年唯一可以安身的地方。在这里,他写《江阁对雨有怀》:“层阁凭雷殷,长空面水文”;写《江阁卧病走笔》:“客人庖厨薄,江楼枕席清”。也在这里,他结识了新友苏涣——那位官至御史却不交州府之客的年轻人,特地到江阁拜访,两人谈论诗文,极为融洽。
第二年四月,湖南兵马使臧玠据潭州作乱,59岁的杜甫又一次携眷逃难。他在湘江上漂泊,想去郴州投靠族舅崔伟,船至耒阳遇大水,五天没有吃饭。后来回转潭州,暮秋时分决计北归。入冬,病倒在前往岳阳的舟中。就在那年冬天,因为贫病交加,他病逝于湘江之上的舟中,永远留在了这片他漂泊了两年多的土地上。
从江阁下来,已近深夜。回望这座仿唐建筑,灯火依然通明。那灯光映在湘江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仿佛千年前那一叶孤舟上的灯火,也在这样的夜里亮过。
湘江还是那条湘江,橘子洲还是那个橘子洲,岳麓山还是那座岳麓山——只是当年的“江阁”,从简陋的吊脚楼,变成了今天这座雕梁画栋的纪念之地。而诗圣留下的五十余首诗作,依然被镌刻在碑廊上,被吟诵在唇齿间,一代又一代。
我想,这便是文化的力量吧。肉身可以消亡,江阁可以倾圮,但只要那些诗句还在流传,杜甫就永远活在这湘江之畔,活在这落花时节里,活在每一个“正是江南好风景”的日子里。
(注:潭州是中国古代以长沙为中心的行政区名,隋开皇九年(589年)由湘州改置,因境内昭潭得名,治所在今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