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请简要介绍下展览的背景、定位和传播目的。

2025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主场城市活动首次落地湖南省会长沙。为呼应活动“让文物在新时代焕发新活力、绽放新光彩”的主题,国家文物局与湖南省人民政府共同举办“不尽长江滚滚来——长江与中华文明展”。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把长江文化保护好、传承好、弘扬好,延续历史文脉,坚定文化自信。”基于这样的考虑,长沙博物馆选择“长江与中华文明”作为展览主题。展览的定位是:以物见人、见事、见史。以人、事、史见文明,以长江见中华,让文物说话,把历史智慧告诉人们。



展览传播目的一方面围绕“长江何以文明”,思考组成长江文明的核心要素,梳理与其他文明的“边界”;另一方面则思考“何以长江文明”,探讨在漫长历史变迁和多样地理环境下,各类文化要素如何融合进而形成整体上的长江文明。


近几年,以黄河、长江为主题的展览屡见不鲜,面对“长江与中华文明”这样宏大的主题,策展团队是如何确定核心故事线和展览框架的?

刚开始我们只想围绕湘江和湖南做展览,后面考虑文化遗产日主场城市主题展览应该是大格局、大叙事,于是把展览选题放大到了长江,从长江讲中华文明。

定下主题后团队做的第一件事,是用一个半月时间深入长江上中下游,系统走访博物馆,梳理出展览的粗线条脉络。2025年3月,南京大学举办了关于长江流域的专家会议。通过与专家交流,我们搭建好了展览的学术基底。

由于策展组规格较高,有时任国家文物局政策法规司金瑞国司长,还有“何以中国”策展团队及其他社会组织,所以确定脉络后,我们做的第二件事情是召开恳谈会,将两条故事线做了融合:一是自然地理意义上的长江,涵盖上、中、下游11个省市;二是文化层面的长江,包括发展脉络及其在中华文明中的作用和价值贡献,如稻作农业、青铜、陶瓷、水运及城市发展等。

最终展览框架分成“欢腾 星斗”“汇聚 璀璨”“磅礴 辉煌”3个单元,11个章节,实现了自然地理与文明发展的结合。



您认为本次展览最大的创新或独特之处在哪里?有没有在展览中体现长沙特色?

据我们了解,传统长江展览,多对某一主题进行深入展示,比如聚焦青铜器、玉器。而我们的展览不仅仅讲物,还注重挖掘“物”在文明进程中的坐标,也就是“文明的刻度”。
比如三个单元的标题采用双重身份,前半部分体现自然长江的发展脉络,后半部分用文明来表述,在叙述方式上更广义。另外,我们把长江作为舞台,让文物讲文明演变,呈现中华文明突出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


策展时我们加入了在地化呈现的巧思,展示了湖湘特色的内容。稻作部分,我们展示了玉蟾岩遗址的稻作文化。陶瓷部分,我们设置高庙文化板块,出土白陶上的符号和图案艺术风格非常鲜明,体现了远古先民的原始思想与信仰。

城址部分,我们纳入了城头山遗址。青铜器部分,则呈现了四羊方尊、鱼纹铜罍等湖南出土的重器。




在如此大的框架下,展览如何确立统一叙事逻辑,勾勒出完整清晰的长江文明?长江文明和黄河文明有哪些区别?这些区别更能体现长江文明什么特点?长江流域不同地区的共同点又是什么?

长江是一条文化大河。中华文明源起前期,黄河流域气候更适宜发展,沿线文明唱主角,但长江并非没有文明,她一直在孕育,如同星星,与黄河文明相互辉映。我们选取上、中、下游关键遗址进行展示,如宝墩遗址、良渚遗址等。

随着稻作农业的发展,长江养育了大量人口,开始与黄河齐头并进,加之衣冠南渡、黄河水患、生产技术提升等原因,长江流域开始引领中华文明发展。
我们一方面将长江与黄河对比,虽然呈现的黄河内容不多;另一方面梳理长江自身从孕育到磅礴前行的历程。这两条线一直在展览中并行。

提到长江文明和黄河文明的区别,我个人认为,从大流域看,地理区域的限制让南方各地留有自身特性。长江文明发展更丰富,地域特点更明显,非常有生命力。另外,北方更容易统一,长江文明的融合过程比黄河流域要长。

展览有很多文学性表达,比如利用中庭空间让观众溯流而上,序厅选取百首历代吟咏长江的诗词打造艺术空间,这样诗意化的表达,是基于怎样的思考?

在形式设计上,我们希望呈现长江地理上的大开大合和文化上的丰富内涵,所以融入了文化信息。序厅“诗咏长江”的百首诗词,如浪花般翻涌,传递文明在长江中激荡行进的意象,引导观众走进展览。

此外,我们希望极致拓展陈列空间,所以在中庭台阶上铺贴“一条大河”地面装置,让观众沿“江”而上,打造第一重观感上的“不尽长江”概念。


我们想通过某些元素的设计让重点内容凸显出来。古往今来众多文人墨客对长江抒发了非常多的情感,所以我们选择用诗歌贯穿始终。不仅序厅有诗词,海报和墙面上也有。

有个细节可能观众没注意到,“长江”一词最早在《诗经》中以“江”代指,像“江之永矣”也被呈现了出来。

而台阶上的“漫咏长江”互动区,包含歌咏、画咏、诗咏三个板块,力求通过互动小程序让观众多维度感知长江和中华文明。


本次展览汇集了51家文博机构的藏品,有很多重量级展品,团队是如何挑选确定文物的?在文物组合布局上,是如何既体现文化差异,又凸显交流共生?

我们始终以文明叙事的策展逻辑来选择文物。比如,第一单元我们选择湖北省博物馆的郧县人头骨化石来解答百万年人类史。因为它恰好处于百万年的时间节点上,是亚欧大陆上最早的直立人头骨化石。并且,它又位于长江中游,能很好地印证长江流域的人类史。
2024年底,湖北省博物馆对郧县人头骨进行了高精度人像复原。我们将头骨化石和复原像放在一个展柜里,观众能直观了解史前人类样貌。这也是复原像的首次展示。当然也有遗憾,对复原所运用的生物学、刑侦学等技术我们没能做充分的阐释。

在第三单元,我们选择了上海市历史博物馆的明代松江白棉布来体现海上丝绸之路。明代随着大航海时代的开启,中国和世界不可避免地产生交往。松江棉布号称“衣被天下”,既能体现当时的工艺,又能反映外销情况,棉花又是松江本地的,很有代表性。另外,湖北省博物馆藏的梁庄王墓出土金锭,特别能印证郑和下西洋的历史。



比如长江流域的青铜器,可以很好地展现长江联结和融合的力量。青铜文化从北方发展到南方,经长江流域吸收消化并进行创新。王子午铜鼎便是典型代表,也是青铜板块的明星展品。鼎是中原礼制的象征,王子午铜鼎强劲有力的鼎足延续了中原风格;束腰鼎腹、鼎耳以周身纹饰,则显示出楚地风格。这种风格在春秋战国时期的长江上、下游产生了重要影响,在滇黔、吴越之地的器物上都有反映。

长江流域对中华文明很重要的一点贡献,便是在三次“衣冠南渡”时期维系了中华文明的文脉。第二次衣冠南渡(安史之乱)后,大批北方窑工躲避战乱来到长沙,南北方陶瓷技艺结合形成了长沙窑。
我们展出的长沙窑竹林七贤瓷罐,就是这一时期的产物。而其上的竹林七贤纹饰,则可看成第一次衣冠南渡时期“魏晋风流”对南方产生影响的余波。


命题类的展览框架相对固定不好发挥,在展示设计和内容阐释上,有没有特别的设计是为了拉近古老长江文明与当代观众的距离,引发情感共鸣的?

我在每次讲解开场都会说“长江不仅是自然地理意义上的长江,也是文化长江,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长江。”
中庭台阶上的“我住长江边”板块,展示了20世纪20年代长江沿岸城市的黑白照片和现在的照片。观众会比对自己去过的地方,无形之中就代入了展览。还有向长江注水的互动装置:工作人员从湘江取水,由观众向几条代表性支流注水,水流入主干后汇入大海。


我们还运用星球研究所绘制的长江地图,用点灯的方式标注沿线城市和与展览相关的地点。观众点选城市就能了解当地风土人情。地图长约15米,气势十足。


这幅地图是手绘地图,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地理图。原本我们想将其做成立体图,但因周期短且比例控制复杂而未能实现,留下了小小的遗憾。


这些设计能够调动起不同年龄段、不同文化层次观众对长江的记忆和认知。年龄大的观众会向晚辈讲长江以前的样子,自己的家住哪里;北方观众也能通过这些元素了解长江。




据我们所知,本次展览的配套活动非常丰富,能否讲讲设计了哪些活动主题和形式?在博物馆教育、文化产品开发上有哪些心得体会?

我们馆实行策展人制度,配套活动都由策展人带领教育专员、公共服务专员共同开展,确保展览核心内容能有效传递。此次展览配套了演绎、研学、线上展、讲座、征集评选等活动。
我们联合长沙当地歌舞剧院,节假日和周末在大厅里开展了10场场景演绎。演出围绕稻作文明、青铜文明、玉器、陶瓷等主题,展示生产生活故事。

馆校合作方面,我们设计了“考题中的长江”研学课,让学生寻找与课本对应的文物。在暑期还邀请中小学组织学生看展,发起了“我心目中的长江”作品征集互动,学生通过绘画、写诗、摄影表达对长江的理解和自己与长江的故事。我们还为获奖作品举办了小型展览。

区别于以往线上与线下展完全一致的模式,这次我们专门打造了“大江来信 千年文脉——一滴江水看中华”线上展,与线下展览内涵一致但不雷同。从青藏高原出发,以长江一滴水的视角,通过它所经历的故事讲述长江文明进程。


在线上,我们还开展了“跟着文物看长江”“我给国宝留个影”等活动。有一个获奖作品是一位女性的头上和衣服上装饰着展厅中的多件文物,创意十足。

开幕式当天,我们设置了抽签对诗、幸运转盘、拼图迷踪、触物猜古等互动活动,孩子们玩得不亦乐乎。展览开幕后,我们邀请郭伟民、贺云翱、葛剑雄三位学者举办了讲座。



借这次高规格展览,我们尝试了展览与纪录片“姊妹篇”传播的新模式。之前“发·现——长沙考古70年成果巡礼”展我们就想尝试这种方式,但因时间和能力有限未能实现。这次芒果TV拍摄了《因为长江》纪录片,片中也融入了很多展览镜头,让展览以另一种形式留存,是一次新颖且成功的尝试。


这次高规格大展落地长沙博物馆,对博物馆未来发展有哪些影响?未来是否考虑衍生出新的专题展或利用本次展览和活动成果进行巡展?

作为地市级博物馆,以往我们的认知有一定局限性,这次大领域主题展览的策划让我们的思维得到极大开拓和提升。全馆上下也增强了自豪感,是一次很好的练兵。今后有类似机会或者我们主动做大型展,就不是打无准备之仗。这是我们最大的收获,也为和我们同类型的博物馆提供了经验,增强了信心。

能参与这样的大型展对我而言是很难得的机会,整个过程充满挑战。五一假期结束后,我们就前往北京向领导汇报,反复修改文稿,前后写了六遍,修改三遍,共九遍打磨。一开始我很惶恐,但经历完整过程后,再面对类似展览就更有自信了。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借文物的过程。以往展览借展不超过20家,这次借展单位达到51家。文物清单确定后,各部门抽调人员参与借展,特别团结。有的同事要跑十几、二十个馆。一开始大家都很忐忑,担心联系故宫博物院、中国国家博物馆等大馆会被拒绝,但都顺利完成借展。



提到巡展,我们原本想联合长江流域博物馆联盟做巡展,但借展文物涉及单位太多,很多文物是因为国家文物局任务才顺利借来,展览结束后我们很难牵头再借展。但我们在长江流域博物馆联盟中发声,展览的文本和设计可以无偿且长久的向大家分享。
我们还可以将社教活动等内容进行转化和深化。长江是永恒的主题,她的故事可以一直讲述,形成序列体系,也许多年后又是一个长江主题的大展。最近我们正与中国文物报合作,将专家讲座、展览展评等成体系刊发,进行归纳总结。






开展后有哪些令诸位难忘的观众评价?

普遍来看,观众对展览的文本由衷赞赏,表达了敬仰之情,认为写得很优美。很多人表示“这个文本我写不出来”,这些文字是现代人写的古文佳作,可以称为范本。


还有观众表示,展览让初中历史知识具象化了。这正是我们希望达到的效果——让历史变得活泼,而不是书本上的文字。

现在观众越来越了解博物馆工作,既赞赏展品和内容的解读,也能理解借展和巡展的难度,尝试理解你的工作。有些观众会进行二创,画出看到的文物。观众认真的观看和认可让我觉得工作很有价值。我们讲博物馆疗愈,其实观众的认可对工作人员也是一种反向疗愈。

有观众多次来看展并提出可以改进的地方。比如我们将梁庄王墓出土金锭从平放改为立放,为展托贴哑光膜解决反光问题,观众在社交平台表示“感受到了长沙博物馆的诚意,越来越好”。这种反馈让我们感到非常温暖。
专家们给出的反馈尤其鼓舞人心,比如这次展览的专家顾问贺云翱教授的评价。他用极具美感的语言对展览进行了全面、透彻的专业评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