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楚腹地,长沙古城。
岁末深冬,朔风自洞庭湖面卷来,挟着湿冷寒气,穿街过巷,刮得城中屋瓦簌簌作响。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南的坡子街依旧热闹,酒肆茶楼人声鼎沸,炭火与酒香混着湘地独有的辛辣气息,在夜色中弥漫。
可热闹归热闹,长沙城自古便是江湖交汇之地,明里商贾云集,暗里刀光剑影,从不断绝。
离坡子街不远的一条僻静老巷,青石板路被风霜磨得光滑,两旁皆是百年老屋,黑瓦灰墙,檐角低垂。巷中无灯,唯有街口一盏油纸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昏黄微光勉强照出数尺之地,更显得巷内幽深阴冷,杀机暗伏。
巷中孤立着一条人影。
此人一身灰布短打,身形瘦削,背负双手,静静立在寒风之中。他面上蒙着一块半旧的黑布,只露出一双眸子,冷冽如冰,淡漠如石,仿佛周遭的寒风杀气,都与他毫无干系。
腰间,悬着一柄短刀。
刀鞘朴素无华,甚至有些破旧,刀身露出半寸,刃口残缺一角,却泛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江湖人称他——残刀。
又因他出手之快、之狠、之绝,从无废话,刀出必见血,不留半分余地,两湖一带的江湖客,背地里都唤他一个更直白、更刺骨的名号:刀子。
无人知他师从何门,来自何方,只知近半年来,但凡在长沙城作恶的黑道败类,但凡伤天害理的江湖败类,遇上他,皆是一刀了断,从无例外。
今夜,他等的是湘江三煞。
湘江三煞,乃是长沙地面上臭名昭著的三个恶徒,老大丧门鞭周虎,老二鬼头刀钱豹,老三铁骨扇孙彪。三人盘踞湘江沿岸,劫掠商船,残害百姓,手段残忍,官府无可奈何,江湖中人亦是敢怒不敢言。
三日前,残刀路遇三人劫掠湘商货队,出手一刀,斩了三人手下最得力的爪牙。三煞恼羞成怒,约战今夜,在这古巷之中,一决生死。
“残刀!你未免也太不把我湘江三煞放在眼里!”
一声暴喝自巷口传来,三条魁梧黑影大步踏入,手中兵刃泛着冷光,将残刀团团围住。周虎手中九节钢鞭一抖,噼啪作响,鞭梢尖刺在灯笼微光下闪着幽蓝剧毒,“长沙城是我们的地盘,你一个外来野鬼,也敢在此撒野?”
钱豹鬼头刀横握胸前,刀身厚重,刃口卷着锯齿,狞笑道:“大哥跟他废什么话,这小子刀再快,还能快得过我们三人联手?今夜定要将他剁成肉泥,丢进湘江喂鱼!”
孙彪铁骨扇“唰”地展开,扇骨暗藏淬毒银针,阴恻恻道:“残刀,我听闻你号称‘刀子’,出手不留情,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三人语气嚣张,杀气腾腾,巷外暗处,还藏着七八名看热闹的江湖客,皆是两湖本地的武人。有人同情三煞作恶多端,该有此报;有人却觉得残刀太过狂傲,孤身一人,怕是要栽在这长沙古巷之中。
残刀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微微抬眼,那双冷眸扫过三人,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仿佛眼前三人,不过是三只待宰的蝼蚁。
“找死!”
周虎被他看得心头火起,怒喝一声,率先出手!九节鞭如毒龙出洞,带着呼啸劲风,直锁残刀咽喉,鞭梢毒刺堪堪要触及皮肉,狠辣至极。
与此同时,钱豹鬼头刀力劈华山,自上而下,直砍残刀天灵盖;孙彪铁骨扇斜扫,扇中银针悄无声息射向残刀小腹。
三招齐出,招招致命,封死上下左右所有退路!
巷外众人皆是心头一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残刀终于动了。
没有腾挪闪避,没有怒喝招架,他只是右手微微一翻,指尖轻扣刀柄,拔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甚至连风声都未曾掀起。
一刀出,寒芒现。
快得不可思议,绝得令人胆寒。
刀光一闪而逝,如流星坠地,如冷月穿云。
只听“叮叮叮”三声清响,脆如碎玉,紧接着便是一声短促至极的惨哼,戛然而止。
不过瞬息之间。
周虎手中九节鞭断成两截,胸口一道浅浅血痕渗出,毒素未发,心脉已被刀气震断,双目圆睁,轰然倒地。
钱豹鬼头刀脱手飞出,插在土墙之中,刀柄兀自颤动,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腕,鲜血喷涌,连骨头都被一刀削断,剧痛之下,当场昏死过去。
孙彪铁骨扇碎裂在地,扇中银针尽数反弹,扎入自己肩头,面色瞬间发黑,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一招。
仅仅一招。
长沙城恶名昭彰的湘江三煞,一死两残,彻底败北。
残刀收刀入鞘,动作轻缓自然,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搏杀,不过是抬手拂去了衣上的一粒尘埃。他依旧蒙着脸,依旧不言不语,转身便要迈步,消失在古巷的黑暗之中。
巷外暗处,那些观望的江湖客尽数惊呆,半晌无人作声。
人群之中,走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乃是两湖江湖成名多年的前辈,人称“湘中叟”。他望着残刀孤峭的背影,抚着长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震撼,带着敬畏,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响彻整条长沙古巷:
“出手无痕,夺命无声,心硬如铁,刀冷如霜!果然配得上‘刀子’这个名头!”
一语落下,众人方才如梦初醒,看向残刀的目光,已然满是敬畏。
江湖之中,从不缺高手,可如残刀这般,一刀定乾坤,一招分生死,淡漠杀伐,孑然一身的人物,实在是百年难遇。
那柄残缺的短刀,在他手中,不是凶器,而是天道。
残刀脚步未停,身影渐渐没入长沙城沉沉夜色里,再无踪迹。
朔风依旧呼啸,古巷之中,血腥味渐渐散开。湘江三煞的下场,便是今夜长沙城,最冰冷的江湖警示。
而残刀的传说,才刚刚在这座古城,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