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悠悠,千古共鸣未散。司马迁立在汨罗江边,望着滔滔北去的江水,神色沉静。这场与少年屈原的灵魂相逢,让他胸中那套自幼所学的史识,第一次被真正点燃。
寻真兄轻声道:“子长兄,屈原之事,令人扼腕。楚有如此君子,而楚不能用,这不仅是屈原之悲,亦是楚国之悲。”
司马迁缓缓回身,目光清亮而笃定,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二位兄台或许不知,我此番二十岁壮游,并非随性而行。自离家之日起,路线、去处、要访何人、要寻何迹,皆在心中早有谋划。此行本就是为印证旧闻、亲履故地、立我史家之识。”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我自幼受家父教诲,习先世史官之学,何为忠直,何为邪曲,何为士之节操,心中早有尺度。此番南行,汨罗吊屈原,长沙访贾谊,本就是我计划之中的行程。”
他望向南方,目光里多了一层少年人的感悟:“百年之前,屈原行吟泽畔;百年之后,贾谊渡湘吊屈。一楚一汉,一前一后,同以直道见疏,同以高才被抑。我虽年少,亦已察觉,这两人之间,自有一脉相承不绝的风骨。既是既定行程,亦是我心之所向,我必亲至长沙,一拜贾生遗迹。”
说罢,他翻身上马,轻轻一叩马鞭,意气清朗而坚定:“走,我们去长沙。”
三人并辔南行。楚山连绵,湘水蜿蜒,风里带着楚地独有的清润与幽思。路途本就不远,不过数日,眼前已出现一座临江而建的城邑——长沙。
只是此时的长沙,远非中原通都大邑,地偏、湿卑、风气与关中迥异。这正是当年贾谊,从洛阳庙堂一朝跌落,栖身困顿之地。我们入城,寻至湘水之滨、贾谊为太傅时所居之处。屋舍简朴,庭院萧然,草木静立,一派清冷孤直之气。
司马迁缓步上前,并未急着言语,只是静静站在院中,仿佛在感受百年前那位青年才俊的气息。寻真兄轻声问:“子长兄,你此番专程来见贾谊,在你心中,贾生是何等人物?”
司马迁望着空庭,语气轻而认真,全然是一个二十岁史家,最赤诚的判断:“贾生辞世之时,我尚未降生。他少通《诗》《书》,通诸子百家,文帝一见,即以为博士,一岁之中,超迁至太中大夫。他议礼制、论积贮、言削藩、谏铸钱,所言皆天下长治久安之大计。只因锋芒太露,直言无隐,便遭老臣嫉恨,远弃于此。”
他微微一顿,眼中已有敬意,亦有叹息:“屈原被逐,是怀椒兰之质,不容于楚廷;贾生被贬,是怀经世之才,不容于朝臣。一人在楚,一人在汉,相隔百年,心同理同,道同骨同。我此行,不是来吊一位‘失意文人’,是来见一位,与屈原同守一道的直臣。”
话音刚落,庭院深处,缓缓走出一人。身着素色简服,身形清瘦,眉宇间藏着未尽之才、未伸之志,眼神清亮,却又带着几分沉郁。正是谪居长沙之时的贾谊。
他望见我们三人,并无惊怪,只微微拱手,声音清和,一如其文:“三位远来,可是为……汨罗与长沙,这两段湘水之思?”
司马迁见那人缓步而出,眉目风神,恰如自己在书卷中想象了无数遍的模样,心中微微一震。他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以晚辈之礼,深深一揖,语气恭敬而沉静:“晚辈司马迁,见过贾生。晚辈自幼诵读贾生《过秦论》《论积贮疏》《吊屈原赋》,于洛阳少年高才之名,久已仰闻,心中亦早已数次神交。今日亲至长沙,履先生谪居之地,非为猎奇,实为求证心中所思。”
贾谊目光微动,轻轻抬手:“哦?你欲求证什么?”
司马迁抬眼,目光清亮,不含半分虚浮:“晚辈求证一事:世人多言先生怀才不遇、抑郁自伤,可晚辈读先生之文,却见一片忧国忧民、敢言直谏的赤子心。晚辈想亲眼看一看,真正的贾生,究竟是失意之士,还是守道之人?”
风静庭空。贾谊听罢,没有自怜,没有轻叹,反而微微抬眼,目光清亮,一笑爽朗,眉宇间仍有当年洛阳少年的锐气:“世人多以我为‘失意谪臣’,读我《吊屈原赋》,便只看见‘悲’;读我《鵩鸟赋》,便只看见‘伤’。可他们忘了,我悲的不是身世,是天下;伤的不是自身,是社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