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翠竹
梅兰芳要来长沙演出。负责此事的人是萧石朋,是个长沙里手,不学无术,凭借着自己的一家通讯社办得时间长,就自称新闻界前辈。
俗例,凡是来长沙的艺术家、书法家或著名演员必须“拜码头”,即拜客、请饭、赠票。萧石朋认为梅兰芳来了,可以捞一笔钱,大开海口:“梅老板来了,不拜码头,请什么客,赠什么票,新闻界嘛,我“一片荷叶包脔’!”
长沙当时有大小报纸三十余家,大小通讯社七八十家,各类人物,无“美”不备。萧石朋的荷叶有多大,你能包得住吗?这个消息一传出,记者工会召开会议,一致谴责萧石朋,并决定,拒绝梅兰芳拜码头,撰文反对他来长沙演出。除《国民日报》外,谁不执行决议,就开除谁的会籍。
梅兰芳名气特大。未来之前,南京行政院,上海青红帮头子杜月笙(其妻子与梅兰芳妻子福芝芳为结盟姊妹)等头面人物,纷纷给湖南省府发电报,请妥为关注。梅兰芳又是中国银行大股东,据说股金达六百万银元之多。那时,师门口中国银行正在新建行址,只好安排梅兰芳住南正街交通银行三楼。会议室布置了三间,非其人不得入内,一般群众望楼兴叹。
社会上流传着谣言,只等梅兰芳来,就绑票,没有五万银元,莫想赎身。于是,青红两帮龙头大爷,召集喽啰们开会,一定要保护梅兰芳的安全,并严防第三者插手。政府也派一个连的部队担任警卫。其声势之浩大,超过一般大官吏来湘视察。
梅兰芳来了。萧石朋送上登报的演出广告稿,请求审查。原稿是:本院重金礼聘梅兰芳先生来湘演出。梅兰芳看后,问萧石朋:“重金礼聘,你能出多少钱,我是为钱来的吗?”提笔改成:“本院挽友敦请梅兰芳博士来湘献艺。”梅兰芳文学造诣颇深,能画一手兰花、梅花、竹石,字也写得很娟秀。
演出的地点是小瀛洲长沙戏院,可是,还未开锣,名记者严怪愚在《力报》已经发表了文章,严词反对梅兰芳演出,理由是抗战正兴,全民同仇敌忾,不应歌舞升平。继严怪愚而起的各大小报刊纷纷相应,有的文章进行人身攻击,甚至揭梅兰芳的老底,且多秽词,这是一种不道德行为。我一时盲目追随,也在《衡报》上连续发表两文,进行谴责,措辞是大敌当前,忍听后庭一曲。这也是违心之论。我写文章时,未通过编辑部长罗心冰审查。文章见报后,湖南省政府有所责难。罗心冰找我谈话,交代以后不要擅自行动了。这个担子大概是他担住了。
萧石朋见情况不妙,要求梅兰芳拜客、宴客、赠票。梅兰芳的名片特别大,印刷也美,但都被新闻界拒绝了,戏票也如数退回。梅兰芳说:“湖南人哪里这样不讲交情。”
萧石朋第一着棋下错了,哪知第二着棋又下错,那就是在小四方塘青年会会址的一场招待会。招待会是正午举行的,各界人士四百余人,新闻界占绝大多数。长沙市的人民群众一听梅兰芳来青年会,通往小四方塘四面八方的大街小巷,挤得水泄不通。青年会礼堂四周的窗口,万头攒动,一重围一重。拉黄包车的,做小生意的,搞搬运的都来了。有的说:“梅兰芳是演戏的大王。”有的说:“梅兰芳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会议厅里,摆了几十张方桌,桌上摆着清茶、蛋糕、橘子,看来是茶点招待会。方桌上各自围满了人,大家怒容满面,难道饿着肚子听报告?大家商定:只等梅兰芳一来,我们就喊走,给他一个“下马威!”梅兰芳来了,穿着咖啡色西装,黄皮鞋,梳的是菲律宾式头发。在当时,长沙还没见过。梅兰芳此时已超四十岁了,看他的丰采,不过三十许人。他一登上讲台,台底下的人一哄而起,大声说:“走呀,我们回家吃饭去!”会场顿时一片混乱。这一来,可急煞那些什么叶大爷、洪大爷以及一些其他接待人员,纷纷来到客人面前,点头哈腰,赔礼道歉,勉强地堆着笑脸说:“请坐下,请坐下,对不起,招待不周,不看僧面看佛面。”这样,会场才安静下来。
梅兰芳站在后台上呆住了,待安静后随即发言:“诸位先生,兰芳初次来到湖南,对于贵地的风俗习惯都不了解。萧石朋先生说,今天举行茶点招待会,我只得遵办,如果在北平,在上海,正午十二时,则要请诸位先生吃饭、喝酒。这样的招待,是不礼貌的,谨表示歉意!”这样,局势才算稳定了。
萧石朋的第二着错棋,更加激起新闻界的愤怒。报纸上攻击性文章,不断出现。特别是有的报纸转载南京《朝报》高龙生所画的攻击梅兰芳的漫画。一张是“安能辩我是雄雌”,画的是一个未下装的演员,演女人戏,却面对着墙站起拉小便;一张是“浊世清供”,夜壶上插着一枝梅花;一张是“同床异梦”,画夫妇二人共枕,同做一梦,一梦梅兰芳之前,一梦梅兰芳之后;一张是“他是谁?”,画的是孙子问爷爷,手上捧着什么?爷爷说:“兔儿。”还有四张画记不清楚了。总之,这些画,极尽恶毒之能事,使人难堪。
不管你如何攻击、污蔑,不管你文章多于牛毛,却没有一人有资格评一评梅兰芳的戏。梅兰芳在艺术上成就是攻不倒的。我笔底下虽然写得那么冠冕堂皇,什么大敌当前,不忍听此后庭一曲,而实际上不能不欣赏梅兰芳的舞台艺术,花了四块八银元,看他的《霸王别姬》。一走进长沙剧院,满堂挂的是锦旗。锦旗上好话讲尽,标名全是“畹华博士惠存”。畹华是梅兰芳的字。
《霸王别姬》是压轴戏,全台的行头换了。台背朱红色的大型绸缎幕上,绣着巨大梅花,桌椅搭全是红缎子绣梅花。跑龙套的一色鱼白色长衫套紫色背心。乐队则在台右,用绿纱围屏障着,论气氛,确实不同凡响。
梅兰芳饰虞姬,雍容华贵,一甩手,一举步,具见丰采。刘连云饰霸王,英武庄重,盖一世之雄也。其舞剑一段,霸王有英雄末路之叹,虞姬有生离死别之悲,令人低徊不已。据说,梅兰芳演出七天,包金达三万六千元。弦师徐南园、王少卿二人,每晚的薪水高达一千元。在长沙京剧院挂头牌的老生叶乃柏调演《霸王别姬》中打宫灯一角,索酬金三百元。原拟邀上海大黑头金少山演霸王,索酬金一万元,于是,换了刘连云饰。由此可见,当时京剧界名演员身价之高。而梅兰芳三十年舞台生活所得之丰,宜乎当上中国银行的大股东。梅兰芳有一点是值得钦佩的。“八一三”淞沪战起,日寇威胁利诱,迫其演出。他坚决拒绝,保持了民族气节。其中国银行六百万股金,全部养活了“梅兰芳剧团”演员、琴师、鼓手等及其家属百余人达八年之久,可谓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