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亮,是憋足了劲,猛地一下挣扎出来的。
早上一睁眼,屋外亮堂得有些陌生。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不再是那种灰蒙蒙的、有气无力的光,而是一道明晃晃的、带着锐利边沿的金线,直直地切在暗处的地板上,亮得有些扎眼。心里头“咯噔”一下,手比脑子快,哗啦一声扯开帘子——好家伙!外头竟是一个崭新到陌生的世界。天,是那种被狠狠搓洗过、又用力拧干了的蓝,又高又远,没有一丝云彩来做客。太阳,那个几乎要被遗忘的老朋友,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悬在东边,光芒不是洒,简直是泼下来的,慷慨得近乎鲁莽,把对面楼房的瓷砖墙面,照得一片白炽,晃得人竟要眯起眼来。
风也跟着变了脸。前些日子那风,是湿的,冷的,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溜,带着一股子甩不脱的阴魂气。现在的风,却是干爽的,暖洋洋的,像一块刚从晒架上收下来的、蓬松的大毛巾,带着阳光饱满的香气,从四面八方裹过来,把你从头到脚擦一遍,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畅快地呼吸。空气里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万物霉味的潮气,仿佛一夜之间被这大风刮得干干净净,吸进肺里,是清冽的、带着一丝甜意的凉。
整座城,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从一场漫长的、昏沉的梦里,给生生拍醒了。你看吧,几乎每一个窗口,都迫不及待地吐出了积压的存货。红的被面,绿的床单,灰的毛衣,蓝的裤衩……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在阳台的栏杆上、晾衣竿上,挨挨挤挤地挂出来,旗帜般招展。风一过,哗啦啦一片响,像无数面彩旗在无声地欢呼。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把她家那床印着大红牡丹的棉被,直接摊开在两把旧椅子上,自己搬个小凳坐在门口,手里剥着毛豆,眼睛眯着,嘴角噙着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过路的人打招呼:“出太阳咯!总算出太阳咯!”那声调,是扬着的,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痛快。
街上的人,脚步都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瑟缩模样。人们走得慢了,也稳了,脸上被那明晃晃的光照着,显出一种久违的、生动的颜色。老人们被搀扶着,或自己拄着拐,寻一处背风向阳的台阶、花坛边沿,慢慢地坐下。他们不言语,只是仰起脸,让那温热的日光,静静地流淌在布满沟壑的脸上,仿佛在啜饮一壶陈年的、暖身的老酒。孩子们更是撒了欢,他们追逐着地上自己或别人被拉得老长的、变形的影子,笑声又脆又亮,像一群刚出笼的雀儿,扑棱棱地,要把这清冽的空气都搅动得活泼起来。
我也混在这苏醒的洪流里,走上街头。阳光落在脖颈上,先是感觉到一种确凿的暖,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贴在那里。慢慢地,那暖意便顺着脊梁骨往下滑,渗进衣衫里,熨帖着皮肤,连骨头缝里那些积攒了多日的、沉甸甸的湿冷,仿佛都被这暖意一丝丝地逼了出来,化在空气里。这感觉,比往日躲在屋里吃,不知要畅快多少倍。
我知道的,过不了几天,那铅灰色的云层大概又会重新合拢,冷雨又会不请自来,气温也会跌回它该在的位置。收音机里,手机推送里,也已经在说着下一次降温的消息。可那又怎么样呢?至少此刻,天是确确实实地亮了。这光亮,不仅仅照在楼宇街道上,照在江面山峦上,更是照进了人的心里头。它把那些被连绵阴雨浸泡得有些发皱、有些黯淡的心绪,一下子都摊开来,晒得平平整整,暖烘烘、松软软的。它像一笔突如其来的、丰厚的馈赠,让你觉得,之前所有的忍耐与等待,都是值得的。
这就够了。人生在世,盼的不就是几个这样透亮的好天么?能让你直起腰板,畅快地呼吸,觉得日子到底还是敞亮的,有奔头的。至于明天的风雨,那就留给明天吧。今夜,且枕着这一身晒得透透的、满是阳光气味的暖意,做一个干爽的、没有一丝潮气的梦。
长沙的天,总算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