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故事——扯麻糖
一日,表姐妹瑞奶奶和张奶奶聊天,回忆小时候吃过的零食,对扯麻糖印象最深——
立秋一过,长沙的秋老虎还在发威,巷子里忽然飘来“叮阔、叮阔”的脆响,不用看就知道,卖扯麻糖的小贩来了。这声响,是老长沙刻在骨子里的秋信,也是几代人童年最甜的念想。
扯麻糖是长沙独有的节令吃食,专属于农历七月。老话说“孟秋朔日鬼门开”,七月初鬼门关启,家家接祖归家,桌上少不了一盘扯麻糖,甜香混着纸钱的烟火气,是独属于初秋的暖 。
它的甜,是新谷的甜。夏末早稻收了,发芽熬成麦芽糖,裹上一层白芝麻,就成了扯麻糖——软韧、牵丝、越扯越长,长沙童谣唱:“扯麻糖,扯麻糖,扯起妈妈一尺长” 。“麻”与“妈”谐音,念起来亲昵,也道尽它能扯到尺把长的好韧性 。
旧时卖扯麻糖的,从不吆喝,全靠“响器”招客。一副竹扁担,两头挑着带盖的竹箩,箩里躺着整块琥珀色的麻糖,撒满白芝麻 。小贩手里握一把小铁锤、一片薄铁刀,“叮阔、叮阔”敲得清脆,节奏不急不缓,穿街过巷,飘得老远。
听见这声,巷子里的细伢子瞬间疯了。丢了竹床、扔了蒲扇,趿着拖鞋就往外冲,边跑边喊:“扯麻糖来哒!” 小贩被围在中间,不慌不忙,小锤轻敲铁刀,“咔嚓”切下一小块,糖丝亮晶晶地牵出来,引得孩子们直咽口水
在物资紧俏的年代,扯麻糖是零食里的“劳斯莱斯”——贵得很 。一毛钱,只能换拇指大的一小块;那时候,三支白糖冰棒才九分,两包蚕豆才一毛,可见它有多金贵。
没钱,也有法子换。孩子们最擅长的,是偷偷挤掉家里的牙膏,攥着铝制牙膏皮去换糖。小贩收牙膏皮、碎铜片、旧锁钥,都能抵糖钱。多少人小时候,为了这口甜,挨过大人的骂,却依旧乐此不疲 。
含一小块在嘴里,先抿,让甜香慢慢化开;再扯,糖丝能拉得比胳膊还长,白芝麻粘在嘴角,甜得黏牙,也甜得心安。那一点甜,是童年最奢侈的快乐 。
扯麻糖的甜,是手作的甜。老匠人做糖,全靠力气和耐心:麦芽熬成糖膏,趁热反复扯、拉、叠,几十遍下来,糖色从深褐变成乳白,质地柔韧如胶。裹上白芝麻,切成小块,装在竹箩里,防粘,也透气。
如今,巷子里的“叮叮阔”越来越少,能亲手扯麻糖的匠人,也渐渐老了。超市里的糖果琳琅满目,却再也吃不出当年那口甜——那甜里,有秋老虎的余热,有竹床的清凉,有小伙伴的嬉闹,还有老长沙独有的、慢悠悠的时光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