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没有下车。
车停在学校门口。
蓝条校服的学生走出来,三三两两,笑着闹着。
她看见的不是蓝条。
是红白条。
是十年前的自己。
林晚还记得那件校服。红白相间,领口总是洗不干净。她妈说,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她说,洗那么干净干嘛,又不是相亲。
十六岁,嘴硬得要命。
那天是年级野炊。
小河边上,晚霞倒映在水里,红彤彤的,像着了火。
同学们都在玩。
男生打水漂,女生拍照。有人带了MP3,外放周杰伦。
林晚坐在石头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
她站起来,沿着河边走。
然后看见了陈屿。
他蹲在水边,低着头,一根一根洗菜。
旁边堆着一大袋。
没人帮他。
林晚站住了。
她就那么看着他。
他不说话,就是一个劲儿洗。水很凉,他的手冻得通红。
旁边有人在喊:“陈屿,过来玩啊!”
他抬头笑了笑:“你们玩,我把菜洗完。”
然后又低头。
林晚不知道为什么,就走了过去。
她蹲下来。
他抬头看她,有点愣。
“我来帮你。”
她抓起一把菜,放进水里。
冷水刺骨,她抖了一下。
他说:“不用,我快洗完了。”
“凭什么都让你洗啊?”
她声音不大,但很硬。
“别洗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没看他。
两个人蹲在河边,一起洗。
后来林晚想,她到底是哪一秒喜欢上他的。
不是他笑的时候。
不是他看她的时候。
就是他蹲在那里,没人帮他,他也没喊人。
就那么一个人洗。
她受不了。
十六岁的林晚,受不了一个人扛着。
她不知道,那时候的陈屿,正在看她。
她低着头洗菜,头发掉下来,别到耳后。
她冻得哆嗦,但手上没停。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
落得很深。
野炊结束,天黑了。
有人提议骑摩托车回去。
陈屿不太会骑,但被推着上了车。
林晚坐在后面。
他开得很慢,很稳。
但路不平。
一个坑,车歪了。
两个人摔进稻田里。
一身泥。
同学们在前面笑。
陈屿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
是蹲在她脚边。
他卷起她裤脚。
泥巴糊了一腿。
他一点点搓,把泥块搓掉。
然后低头,吹了一下。
把碎泥吹走。
林晚低头看着他。
他头发上也是泥,脸上也是,狼狈得要命。
但他的手很轻。
轻得像怕弄疼她。
她的心啊。
像一棵盛开的花树。
所有的花,在同一秒炸开。
没有声音。
只有心跳。
砰砰砰砰。
她听见了。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后来他站起来,说:“走吧,我带你一家一家去道歉,压了人家稻田了。”
她嗯了一声。
她跟在他后面。
一直跟。
那一年,她十六。
他十七。
稻田里的泥,她记了十年。
不是泥有多深。
是他蹲下来的时候,她想,这个人,这辈子就他了。
十六岁的林晚不知道,老天爷从来不按你想的来。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眼里只有一个人。
同学叫她“校花妹妹”。
她非要人家叫她林晚。
她不要当谁的妹妹。
她要当陈屿的女朋友。
这件事,没人知道。
除了她自己。
2.
林晚考上长沙的大学那天,她妈哭了。
不是高兴。
是不甘心。
“你说你,舅舅工作都给你安排好了,车也要给你买,你非得——”
她妈没说完。
林晚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非得去追那个穷小子。
林晚没说话。
她收拾行李。
衣服叠进行李箱,一本一本塞书。
她妈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林晚手上没停。
她想起那个傍晚。
晚霞。
小河。
他一个人蹲在河边洗菜。
她没说。
有些东西,说不出来。
说出来,就不对了。
她到了长沙。
火车站出来,热浪扑过来。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
手机响了。
陈屿发的:“到了吗?”
“到了。”
“你在那别动,我来接你。”
她站在那儿。
人群从她身边走过去。有人接站,有人打车,有人打电话。
她没动。
等了二十分钟。
他跑过来。
穿着白T恤,牛仔裤,头发被风吹乱了。
跑到她面前,喘着气。
“等久了吧?”
她看着他。
他额头上有汗。
眼睛亮亮的。
她突然想哭。
没有原因。
就是这个人,跑着来见她。
她说:“没有。”
他接过她的行李箱。
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牵住了她。
“走吧。”
他的手很大,很暖。
有点湿。
是汗。
她没甩开。
她握紧了。
两个人走在长沙的街上。
梧桐树荫落下来,一块一块的。
她看着他的侧脸。
他瘦了。
下巴尖了一点。
她想起高二那年,他每天早上给她带早餐。
豆浆,包子,用塑料袋装着,捂在校服里。
到她手上,还是热的。
同桌说:“陈屿又给你带早餐了?”
她嗯了一声。
同桌说:“他是不是喜欢你?”
她说:“没有。”
但包子是热的。
每天都是。
她不知道他几点起床。
她没问过。
有些东西,不用问。
问了,就假了。
大学四年。
林晚把所有周末都用来找陈屿。
他在河西,她在河东。
公交车要坐一个小时。
转两趟。
她晕车。
每次都难受得要吐。
但她每个周五下午都去。
宿舍的人说:“林晚你又去找你男朋友?”
她说:“嗯。”
“你不晕车啊?”
“晕。”
“那你还去?”
她没有回答。
她去了。
晕车药,她吃了四年。
吃到后来,胃出了问题。
她没说。
有一次,陈屿问她:“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她说:“没睡好。”
他没再问。
他不知道她刚吐完。
在公交车站的垃圾桶旁边。
吐完擦擦嘴,继续走。
走到他学校门口,给他打电话:“我到了。”
他跑出来。
看见她,笑了。
她就觉得,值了。
大三那年,陈屿生日。
林晚攒了两个月生活费。
买了一件衬衫。
藏蓝色的。
她觉得他穿会好看。
她坐车去他学校。
车上人很多,她护着袋子,怕压皱。
到了他宿舍楼下。
打电话,没人接。
发消息,没回。
她站在楼下等。
等了两个小时。
天黑了。
蚊子咬她。
她没走。
后来他室友下楼,看见她。
“林晚?你咋在这儿?”
“陈屿呢?”
“他……他出去吃饭了。”
“和谁?”
室友犹豫了一下。
“就……高中同学。”
林晚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
手里提着袋子。
室友说:“要不你先回去?等他回来我告诉他。”
她说:“好。”
她把袋子递给室友。
“帮我给他。”
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去。
车上没什么人。
她坐在最后一排。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
她没哭。
就是觉得,有点冷。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陈屿去见的,是他妈安排的一个女孩。
老家那边的。
他妈说:“你也大了,该考虑了。”
他没想去。
但他妈身体不好,他不想让她生气。
他去了。
坐了一会儿,找借口走了。
回来看到林晚的消息。
打过去,她没接。
他跑到她学校。
到她宿舍楼下,给她打电话。
她还是没接。
他在楼下站了一个小时。
后来她室友下来了。
“林晚说让你回去。”
他没走。
又站了一个小时。
她下来了。
穿着睡衣,头发散着。
看着他。
他走过去。
“林晚。”
她没说话。
他说:“那是我妈安排的,我——”
她打断他。
“我知道。”
她看着他。
“但你去了。”
他没说话。
她说:“陈屿,你要是哪天不想在一起了,你直接跟我说。”
他看着她。
眼睛红了。
“我不会。”
她没再说话。
转身回去了。
他站在楼下。
站到熄灯。
站到宿舍楼关门。
他才走。
后来他们和好了。
没有谁道歉。
就是林晚给他发消息:“明天周末,我去找你。”
他回:“好。”
就这么简单。
但也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就是她去找他的时候,公交车还是一个小时。
她还是晕车。
还是想吐。
但到了他学校门口,看见他跑出来。
她的笑,没有以前那么快了。
要慢半拍。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
她没问。
毕业那年。
两个人都在长沙找工作。
林晚运气好,进了一家不错的公司。
陈屿运气不好。
投了很多简历,要么没回音,要么面试没过。
他不是不会说话。
是不愿意说那些话。
面试官问:“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他说:“踏实。”
没了。
别人都说:“我有领导力”“我有创新思维”“我有资源整合能力”。
他说踏实。
面试官笑了。
没要他。
林晚知道后,没说什么。
她帮他改简历。
教他怎么说话。
他说:“这些我不会说。”
她说:“你学着说。”
他看着她。
“林晚,我不会。”
她突然有点烦。
“你不会,那你怎么办?你总不能——”
她没说完。
他看着她。
眼神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让她心疼。
她说:“算了,慢慢来。”
他嗯了一声。
后来他去了一家小公司。
工资不高,但离她近。
他每天下班来接她。
两个人一起吃饭。
路边摊,麻辣烫,兰州拉面。
她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吃顿好的?”
他说:“等我发工资。”
发了工资,他带她去吃了一家湘菜馆。
点了三个菜。
一个剁椒鱼头,一个辣椒炒肉,一个空心菜。
她吃得很开心。
他看着她,笑了。
“好吃吗?”
“好吃。”
“那以后常来。”
她抬头看他。
他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让她觉得,一切都会好的。
会的。
她信。
他们同居了。
租的房子在老居民区,六楼,没电梯。
夏天热得要命。
空调是旧的,开了跟没开一样。
她躺在凉席上,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拿扇子给她扇。
扇着扇着,她睡着了。
他还在扇。
半夜她醒来,看见他靠在床头,扇子掉在一边。
睡着了。
额头上全是汗。
她把扇子捡起来,给他扇。
扇了几下,他醒了。
“你怎么醒了?”
“热醒了。”
他把她搂过去。
“睡吧。”
她靠在他怀里。
汗黏糊糊的,不舒服。
但她没动。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很稳。
她想,就这样吧。
一辈子就这样吧。
但日子不是靠想就能过的。
她升职了。
他开始加班。
两个人越来越忙。
她早上出门,他还没醒。
他晚上回来,她已经睡了。
有时候一周都说不上几句话。
她给他发消息:“今天几点回来?”
他回:“晚点。”
她说:“多晚?”
他没回。
她等到十二点。
他还没回来。
她睡了。
第二天早上,看见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衣服没换。
她给他盖了条毯子。
他醒了。
看着她。
“你回来了?”
她愣了一下。
“我一直在家。”
他笑了,笑得有点迷糊。
“哦,对,我加班加懵了。”
她没说话。
去厨房给他热了杯牛奶。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林晚。”
“嗯?”
“你说我们这样,有意思吗?”
她看着他。
“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住在一起,但一周都说不了几句话。”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每天回来你睡了,我走的时候你还没醒。”
“我想跟你说话,但你不在。”
“你在,你已经睡着了。”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地上。
很重。
她说:“那怎么办?”
他看着她。
“我想回宜昌了。”
她的心,沉了一下。
“回宜昌?”
“嗯。我妈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她说:“那我呢?”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
“陈屿,那我呢?”
他低下头。
“林晚,我不是——”
她打断他。
“你回去,我们怎么办?”
他没回答。
屋子里很安静。
空调嗡嗡响。
窗外有猫叫。
她等他的回答。
等了很久。
他说:“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没睡。
他也没睡。
两个人躺在床上,背对背。
中间隔了一尺。
她想起大一那年,她去找他。
他牵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她想起大二那年,她生日,他用打工的钱给她买了一条项链。
不贵,银的,她戴了四年,没摘过。
她想起大三那年,她晕车吐了,他知道了,每天早上给她打电话,叫她记得吃药。
她想起大四那年,毕业聚餐,他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林晚,我会努力的,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那些话,还在。
但他要走,是真的。
第二天,他没提回宜昌的事。
她也没提。
两个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有些东西,假装不了。
比如,他不再加班了。
每天准时下班,回来做饭。
她回来,饭菜在桌上。
他坐在沙发上,等她。
她说:“你今天没加班?”
他说:“不加了。”
她吃着饭,他在旁边看着她。
她抬头,他笑了。
那个笑,让她想哭。
因为他笑得不像以前了。
以前的笑,是开心的。
现在的笑,是怕她难过。
她知道。
她全知道。
但她没说。
她怕一说,就真的散了。
那年冬天,他爸出事了。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洗碗。
手没擦,接了电话。
然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晚从房间出来,看见他。
“怎么了?”
他没说话。
眼泪掉下来了。
她从来没见他哭过。
从来没有。
她走过去,抱住他。
他在她怀里,哭了。
没有声音。
只是身体在抖。
她抱紧他。
抱得很紧。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他蹲在稻田里,帮她搓裤脚上的泥。
低头吹掉。
那时候他的手很轻。
很暖。
现在他在她怀里发抖。
她想把他抱紧一点。
再紧一点。
但还是不够。
有些东西,她抱不住。
比如时间。
比如命运。
比如他。
葬礼后,他说:“我打算回宜昌上班。”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红。
瘦了很多。
胡子没刮。
她说:“等我做完这个项目就去找你。”
他笑笑,没说话。
那个笑,她记了六年。
不是笑她。
是笑自己。
她懂。
她全懂。
但她不能说。
一说,他就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他回了宜昌。
她留在长沙。
每天打电话。
他说:“今天我妈又去医院了。”
她说:“医生怎么说?”
他说:“老毛病。”
她说:“那你照顾好她。”
他说:“嗯。”
沉默。
她在电话这头,他在那头。
一千公里。
她说:“陈屿。”
“嗯。”
“我想你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
挂了电话,她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就是觉得,来不及了。
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说等做完项目就去找他。
项目做完了,她又接了新的。
她说再做这一个。
做完了,又接了下一个。
不是她不想走。
是她不敢。
她怕她去了宜昌,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妈的病不会好。
他的面馆不会变。
他们的日子,不会比以前好。
她在长沙,至少能挣钱。
至少能给他打钱。
她打了很多次。
每一次都被退回来。
他发消息:“不用。”
她说:“你拿着。”
他说:“林晚,真的不用。”
她没再打。
她知道,他不会收。
他不会收她的钱,就像他不会说“你回来吧”。
他什么都不说。
他只会笑。
那个笑,让她心疼了六年。
后来,他发了条消息。
“我们分手吧。”
她看着那四个字。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打了三个字:“我不同意。”
他再没回。
一周。
两周。
三周。
最长一周没联系。
就这样分手了。
没人提。
她说不同意。
但同不同意,从来不是她说了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