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东树,字植之,安徽桐城人,与上元梅曾亮、管同,桐城姚莹并为姚鼐四大弟子,世称“姚门四杰”。《昭昧詹言》成于道光十九年(1839),道光二十一年又著《续昭昧詹言》,初刻于光绪年间,收录于《方植之先生遗书》本。宣统元年(1909)之安徽官纸印刷局、民国七年(1918)之上海亚东图书馆又分别排印出版,收正言十卷、续言八卷、续录二卷、附录附考一卷。另说有直隶武强贺氏刊本,笔者未见。
《昭昧詹言》是重要的诗学论著,成书以来影响颇巨,以古文之法论诗,主张“诗与古文一也”,强调诗歌应兼具义理与文法,符合桐城派一贯的主旨。196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汪绍楹先生校点的《昭昧詹言》,这个本子适合文学爱好者研读。
笔者藏亚东图书馆印本,封面朱书“晚晴轩主之书”,内有大量朱、蓝、墨三色眉批、夹批、跋文。藏家相当珍视此书,封面加装二层护封,多处题写“仲炎居士勇于不敢之斋所读书”,前后笔迹一致,则此书为仲炎居士所批,仲炎居士即晚晴轩主,其书斋为“勇于不敢之斋”,见仲炎自勉之语,知其为人之真。
此书批注精妙。如《正言》卷一云:“读万卷书,又深解古人文法,而其气懦弱,其辞平缓无奇者,陆士衡是也。岂真患才之多与,抑人之得天者,固各有所限也。如荀子义理本领岂不足,而文乃不如李斯,故知诗文虽贵本领义理,而其工妙又别有能事在。”陆士衡即华亭陆机。朱批:“此即桐城得之宋明诸儒先不知也”,一句点评画龙点睛,表明桐城诸家围绕“义理、考据、辞章”,构筑的文学理论体系有独到之处,甚至高于宋、明大儒。
《正言》卷末尾跋:“论后山六则,遂无一是处,知桐城诸公于诗,果未有悟入处。两冯嫉后山如仇,亦正于后山,有一、二悟入处耳。薑坞、惜抱、植之诸公土苴二冯,乃所见时出二冯下,诗文歧途乃至是耶。新城、钝根之语烂泥中有刺,薑坞述之遂成死语,臆中摸索“亲到长安云月,自回溪山各别”矣!”
后山即彭城陈师道,两冯即明末清初常熟冯舒、冯班兄弟,薑坞、惜抱、植之、新城分别是桐城姚范、姚鼐、方东树,新城王士祯;惟字号“钝根”者,有全州石涛、山阳吴玉搢,二人皆未见于诗学有研究,笔者疑仲炎氏此处误笔,冯班字“钝吟”,“钝根”当为“钝吟”,再指冯班。仲炎氏毫不留情地批评桐城诸家未探得诗道,这是事实,不无道理。桐城派虽强调诗文一体,然以文为盛,没有出类拔萃的诗家,诗不如文多矣!
此书批注足显珍贵,要体现更高价值与内涵,最好是考辨出仲炎究竟为何方神圣!民国时最有名的“仲炎”为词学泰斗夏承焘,这是夏先生的批注吗?如是,此书将身价百倍。笔者内心的期盼只能换回冷冰冰的“未必”!考辨的事算不上多大的学问,但也要严谨。民国时有红卍字会南京分会会长吴仲炎、陈寅恪先生的学生程曦字仲炎、长沙彭家骙字仲炎。总共四位,哪一位是?
所有的线索指向长沙彭家骙,骙又见作揆。彭家骙信佛,对应“居士”;研习诗词与桐城派古文,于批注下笔非虚,言之有据;曾教授数学,本书天头恰有阿拉伯数字编号,民国书籍以数字编号实不多见。此考辨当无误。
考辨出彭先生后,笔者又发现一册题有“仲炎居士所读书”的藏书,拍场亦出现彭先生批注的佛教书籍。彭先生身世无详考,想来其一生爱书、藏书、批书,肯定是希望自己的见解能够为世人知晓、认同。可以推测的是彭先生故后,藏书就散佚出来了,沦落飘零。
笔者无意得此书,冥冥中似有缘,虽无力将所见彭先生散佚的书全部收入囊中,或将批注整理出来,但笔者稍稍补充了彭先生的事迹生平,故在原有信息上为彭先生再作一小传,向彭先生致敬。
彭家骙(1912-1972),一作家揆,字仲炎,号晚晴轩主,斋号勇于不敢之斋。湖南长沙人。现代佛教居士、诗人、佛教藏书家。曾就读于长沙师范学校,因失学,在家自修。研读《古文辞类纂》《杜诗镜铨》《轫庵诗稿》等著作。后赴汉口,拜长沙徐桢立为师,与徐希靖(徐桢立侄)、长沙何泽瀚、黎川陈定可(篆刻家)为同门。1931年前后返回长沙,曾任培德女校、明德、艺芳、长郡、文艺初高中国文教师,后任职教师进修学院,专教数学。抗战时,与学者张舜徽有交往。学生中王石波、陈素耕、王盾等知名。历任长沙市第二、三、四届人民代表,第五届人民委员,民盟湖南省成员。擅诗词与桐城派古文,对训诂学与宋明理学多有研究,精通书法。著《竹林吉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