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闲不语
一九九二·南托岭
残校挨着荣军医院
荣军挨着湘江的拐弯
我们趴在解剖图上
摸人体的山河
教员说:
“这里是哑门
通民国三十年的弹片
这里是膏肓
住着衡阳会战撤退的号兵”
那时我的盲杖还嫩
敲水泥地会脸红
只敢在停尸房后墙
练习与鬼魂
对暗号
二〇〇六·返校
从涟源扛来两麻袋热望
倒在校门口
长出六个会按摩的老乡
他们手上有山
湘西的腊肉味
他们脚下有矿
涟邵的煤渣响
我们围着生锈的单杠
签一份用汗水作印泥的
投名状
盲杖插进土里
就认了这片
长满荒草与X光片的
乱葬岗做父
二〇一二·望城
我把店开在
雷锋故乡的背面
正门对广场
背面对着
整个湖南的疼
客人从吊车驾驶室
卸下半身风湿
从搅拌机操作台
卸下十指腱鞘炎
从拆迁指挥部的沙发
卸下一根
被红包喂胖的
腰椎
盲杖开始懂得
在打桩机的间隙里
数自己的心跳
在水泥未干的新路上
偷按手印——
像在签署
与这座扩张中城市
疼痛的
分红协议
二〇二〇·雨花混芙蓉
雨花区的雨很贵
一滴值我
推完半个背
芙蓉区的芙蓉是塑料的
在霓虹里
假笑了三十年
我把店拆成两半
左眼给雨花
看社保局的公章
如何盖住
肺里的尘
右眼给芙蓉
看城管车的尾灯
如何拖走
我摆在街边的
求生欲
盲杖终于老了
老到能尝出
长沙每条路的咸淡——
五一路是盐
韶山路是糖
橘子洲大桥是枚
卡在时代喉结的
未化完的
润喉片
而今
荣军医院已拆
原址上长出
售楼部的沙盘
残校迁到更远的
地图折痕里
我的盲杖
还在量这座城市
从南托岭到五一广场
刚好是
一副脊椎
从直立
到弯曲
再到重新
学会跪着走路的
全程
而湘江不管这些
它只管流
把我们的倒影
冲成
一副
布满穴位与弹孔的
巨大躯干
在夜色中
等待
一双从对岸伸来的
能同时按住
历史与生计的
手作者简介:
闲不语,原名梁秋明,湖南娄底涟源人,七0后,盲人按摩师,系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娄底市诗歌学会会员,乡土文学社成员,新诗刊会员。从事按摩职业,坚持写诗三十余年,所创作品千余首,已在《乡土文学》《作家园地》《新诗刊》《人民作家》及各种网络平台发表作品数百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