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长沙低调,你就会发现它不像别的地方那么张扬。
但是,深入研究就会发现,这里蕴含着一种不简单。
最让人心疼的是1938年文夕大火所造成的,它把一个有2000多年历史的城市化为废墟,天心阁仅存的一段残垣断壁便是长沙留下的唯一根。
往深了挖,就得提马王堆。
素纱单衣轻得可以团进火柴盒,两千多年前就已经如此讲究,说明这地方自古就是蛮荒之地。
岳麓山上的“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匾牌已经挂了一千多年,人才一代又一代地涌出来,就像湘江的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动。
长沙人吃东西,骨子里就是实用和硬气。
早上得嗦一碗米粉,汤要清,油要重,一碗下肚,让你魂魄都被定住了。
晚上则更加热闹,臭豆腐、小龙虾黑得跟墨汁一样红的像血一样红,全都是呛人的辣味。
没有道理可讲,就像长沙人过日子一样,吃完了火烧又盖起来,天塌下来先管眼前的饭吃。
这股劲儿,比辣椒还烈!
本文主要研究的是湖南省长沙市晨练时应携带的10件物品。
先说这长沙米粉。

长沙人的早晨,是从一句“嗦粉啵”开始的。
这不是普通的粉,而是从两千多年前的汉代就熬过的。
1974年,考古学家在长沙阿弥岭汉墓中发掘出一套完整的米粉作坊文物,磨、灶、鼎、甑,样样齐全,硬生生地把米粉的起源定在了汉代。
还有传说称秦始皇派兵南征,北方士兵不能适应米饭的口感,伙夫便将米磨成浆蒸成条,假装是面条,于是就有了米粉的起源。
到了清代,长沙县志上就有“米面”的记载,火宫殿又发明了“盖码”吃法,这碗粉才算真正进入了气象层。
来长沙一定不能错过扁粉,用的是早稻米,细长透明,煮熟了爽滑不烂,最关键的是能让味道“挂住”。
那汤头要用猪筒骨、鸡骨架加熟猪油,文火慢慢熬制至汤色乳白才算正宗的。
码子分炒码和煨码,肉丝、酸辣、杂酱是经典。
老口子进店,懂行的人就会说“轻挑重盖”,即要少粉多码,再添些辣椒,撒些酸豆角,才算一个“好恰”!
再来说说德园包子。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是长沙的“活化石”。
它始建于清光绪四年(1878年),一对谭姓夫妇在八角亭开了一家小店铺,取自《左传》中“有德则乐,乐则能久”的意思,叫德园。
但真让它名震星城的,是民国初年。
那个时候,几个失业的晚清官厨把店开下来,将官府宴席剩下的海鲜剁碎,做成了“出笼热喷喷,白色皮喧松”的传奇。
即使1938年长沙“文夕”大火把铺子烧成了灰,老老师傅们仍然在瓦砾堆里捡回擀面杖,在黄兴南路重建了德园茶馆,靠八大名包撑起了战火中的味觉记忆。
后来经过多次的沉浮,到2018年,这制作技艺才被认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2022年又重新被认定为湖南老字号。

现在的德园包子,讲究个老面发酵,绝不加泡打粉。
那面皮色泽白净、柔软如棉,咬下去有弹性,像海绵一般吸足了汤汁。
最绝的是那四眼大包,顶部四个孔,蒸得油光水滑。
馅料分为糖馅和肉馅,玫瑰白糖包甜而不腻,有花香;冬菇鲜肉包用猪前夹缝肉配香菇、笋干,油而不腻,鲜得掉眉毛。
还有那糖油粑粑。
据传南宋时期有一位官员的母亲生病了,厨师想出了一条妙计,将糯米粉搓成饼炸开,再用红糖汁浇在上面,老太太居然吃了下去,并且胃口大开。
该传说在楚辞·招魂中亦有体现,就是它的祖上。
坡子街码头文化、火宫殿招牌、小饼这块儿沉甸甸的“活化石”经过一千多年的煎熬才得以存在。
做法讲究“慢工出细活”。

水磨糯米粉加沸水揉团,手劲得大,搓成饼状下锅。
传统上用菜籽油炸,火候很重要,火太大太小都会影响口味。
现在火宫殿改良成的“糖油煮”外壳不硬,里头软糯。
刚出锅的粑粑色泽金黄、外酥里嫩、甜而不腻、油而不腻。
吃这玩意儿要慢慢来,性急的邵阳人一到这儿就得慢下来,出锅时烫口,得三吹三舔。
说到粑粑,不能不提葱油粑粑。
这不是长沙本土的产物,而是1910年从靖港沿湘江而来的。
当年靖港的摊贩挑着担子进人长沙南门口的时候,撒得葱花香飘十里,满街上都嗅得到葱花香。

后来火宫殿出资请人制作,炸的粑粑成了金字招牌,连谭延闿的日记中也提及过“葱油饼”。
1930年代,江浙人带来“葱猪油糕”工艺,长沙师傅加板油丁,炸出“爆汁版”。
1942年第三次长沙大捷之后,火宫殿开张营业,从此它终于从路边小吃转而成为湘菜宴席上的主角。
做法讲究,早籼米掺隔夜饭磨浆,发酵得不软不硬,加葱花、盐搅匀。
特制铁勺先放在200℃的热水中预热,舀米浆倒入180℃的油锅,初炸30秒定型,敲勺脱壳,翻面炸至金黄。
刚出锅的粑粑外壳酥脆,咬开发出“咔嚓”的声响,里面是绵软的蜂窝状,葱花绿绿而不焦。
老长沙人都喜欢泡米粉汤来吃或者和牛肉粉一起煮,只有吃到冒汗才觉得满足。
这粑粑就像长沙人一样,外表刚强而内心柔顺,带有葱油的香味。

清晨排个队买个粑粑,边走边吃,葱香与油香交织在一起,这就是长沙的早晨。
莫讲大道理,恰个粑粑,日子就有了滋味。
再来说说杨裕兴面条。
1894年杨心田在三兴街挂起“杨裕兴”牌匾以求财富。
真正把这面做成绝活的是第二代杨裕臣,他是练家子,将武术融入到面团之中,独创了“功夫打面”。
最惊心动魄的便是1938年一场大火,把长沙变成了白地,杨家两代人所有的财富毁于一旦。
第二代掌门人杨佑生携母女二人都来到了衡阳,在大东华门重新开始经营,这是一次生死之重。
这碗面经过了三个朝代的考验,从公私合营到改革开放,再到2006年被商务部强制性认定为“中华老字号”,2009年又被湖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列入其中,这块金字招牌,是用火烧过、岁月淬过的。
做法讲究个“蛮劲”,用新疆、内蒙古的硬质麦和软质麦混合加鸡蛋、食碱,反复地加油、揉和、拍打,面团硬得像石头。
切好的鸡蛋面色黄亮,下锅不粘不稠,入口软硬适中,嚼之有韧度,久煮不断。
汤底要宽、清、开(水多、水清、水沸),面码更是千奇百怪,肉丝煨码汤清肉香,酸辣油码鲜辣脆嫩,最地道的老口子还要配上一份迅干(刚熟的面),图个“迅”字吉利。
清晨一声吆喝就可以把人从梦中叫醒,“甜酒,小钵子甜酒”这样的方言叫卖声中也含有清末靖港码头的风霜。
当年湘江良港商人众多,对面的铜官窑陶土钵子、靖港糯米、辣蓼草酒曲配制出这味甜辣相兼的非遗味道。
老人们说,这是靖港十二礼中的瑰宝,酒曲要在中秋前后用辣蓼草、荷叶手工搓制而成,一年只能做两个月,比金子还金贵。
做甜酒需要经过七道工序,即糯米浸泡8小时、蒸熟后用靖港地下水冲凉、拌上酒曲、装进陶钵、戳一个酒眼、盖稻草在25~30℃的恒温下发酵24小时。
成品糯米饭粒不粘结,悬浮在酒汁上,中间有酒沫,品尝其颗粒饱满、香甜爽滑。
最地道的吃法就是甜酒冲蛋,热甜酒冲散鸡蛋后隔十分钟再搅匀,暖胃又补气血;冰镇后喝下去像喝带酒味的气泡水,好恰得让人眯眼!

还有那姊妹团子,长沙人早晨的开始,就是被火宫殿的蒸笼香气唤醒的。
20世纪20年代初,铜匠姜立仁的女儿在火宫殿圩场摆摊,以甜咸双味团子组合销售而得名“姊妹团子”,民国歌谣里也有“姐妹团子数二姜”的说法。
田汉是忠实的追随者,1997年获“中华名小吃”,2009年列为湖南省级非遗的火宫殿八大传统小吃之一。
第四代传承人马力从1980年接下技艺至今一直现包现蒸。
做法讲究,糯米浸泡后磨浆,揉成光滑粉团;肉馅选用五花肉配香菇,用泡香菇水增香,包成尖顶石榴形;糖馅用北流糖、桂花糖、红枣肉炒制,捏成蟠桃状。
旺火蒸十分钟,取出洁白如玉,一尝入口,糍糯酥脆,肉馅嫩而不腻,糖馅不粘牙齿。
节庆时糖馅点红丝,红白相映,细伢子见了直咽口水。
双燕楼绉纱馄饨不是一般小吃,而是1907年清朝末年在南门口就扎根的老字号。

当年李少明、刘凤章等人在南墙湾口摆摊,凭借一手绝活硬是在乱世中闯出了名气。
解放前长沙街头十几家馄饨摊儿赛擂台,唯有双燕楼存活了下来,2023年正式成为长沙市第八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馄饨皮要用高筋粉加鸡蛋、碱揉,8×9cm的片子薄至0.37mm,1斤面粉可做140张,比纸还要透光。
馅儿用前腿肉配五花肉,肥瘦比为2:8,手剁成泥后加水揉匀,软硬适中能化开在嘴里。
包的时候用一折的角料做边,煮熟后尾巴就成纱纹了,就像燕子归巢。
汤底要用5只老母鸡、20斤筒子骨熬五个钟头,加些排冬菜,鲜得掉眉毛。
老长沙童谣唱到“李合盛的牛肉、徐长兴的鸭,双燕楼的馄饨、杨裕兴的面,不赊帐要兑现”,浮在汤面上不沉底的是“双燕”,吃起来皮薄馅鲜、汤鲜味美。
龙脂猪血,长沙的早晨,得从一碗龙脂猪血说起。
这件物品是清同治年间火宫殿胡家麻油猪血摊的底子,民国期间文化人叶德辉吃过后说道,“龙肝凤脂也不过如此”,提议改为龙脂猪血,自此成为火宫殿八大小吃之一,百年烟火气里蕴含着长沙人的味觉记忆。
做法讲究,手工宰的新鲜猪血,温水凝固切薄片,下肉骨鲜汤“打转身”,加干椒末、冬排菜、芝麻油、葱花、胡椒粉。
猪血嫩如豆腐,入口嫩滑如脂,微辣裹鲜,热气腾腾。
冬天吃周身暖和和,五腑受用,比山珍海味实在。
老长沙人熟知的是,这碗血是街头的烟火气,热一热再喝一口,余味半天回荡在口腔里,是日子的味道。
最后,还有名字听起来像面食,实际上却是用糯米粉搓成条炸的糖饺子,和饺子八竿子打不着,是长沙街头特有的野味。
它底子好得很,可以扒到周代《诗经》里牛郎织女的传说。
到宋代,《东京梦华录》中记载的七夕乞巧果子,就是它的祖宗,那时称为笑靥儿。

最奇特的还要数明朝末年长沙人把油炸面点叫做“糖拌饺”,这是七夕赛巧会上的一号选手。
湖南人成武丁成仙之前告诉弟弟在天上见面,给这小吃增添了一层仙气。
做起来不复杂,但讲究火候。
将糯米粉与适量的粘米粉和白糖混合在一起,用开水烫面搓成长条状,然后两头一扭像麻花一样下入菜籽油锅中慢慢炸制。
刚出锅的那种香味,简直是不可言喻啊!必须要在滚热的熟黄豆粉里滚一下,才能闻到豆香和焦糖味直入鼻孔。
咬一口就会发出声音,表面薄脆,内部软糯、柔软,还有弹性,吃得越甜越直白。
老长沙人早晨来一根,加一碗姜糖水,是真“满足”。
粗粝的甜比西式甜点更接地气,是长沙人骨子里的碳水锚点。
文夕大火烧了两千年的城,就剩一截城墙戳在那儿。
可闻到清晨街头的筒骨汤香、葱油粑粑的香气都没有断过。
长沙人把讲究从辛追老太太的素纱单衣中带入了这十个吃食中。
日子无非是火里来水里去,把眼前的这碗粉喝下去才算是过得很舒服。
你说,还有什么坎儿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