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人生行迹图
(图源唐宋文学编年地图网)
唐大历年间,漂泊半生的杜甫从北地辗转到潭州(今长沙),遇见旧时好友李龟年,提笔写下“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长江流域全图(图源《中国国家地理》)
“江南”二字的起源及其广泛使用之始,已不可考。从自然地理的角度来看,“江南”指代河流的南岸。
宁波市江北区域图行政版
(图源宁波市自然资源局官网)
但后来,“江南”演变成了特指某一个区域的名词。而“江北”则延续了其指代方位的含义,并不特指某一个区域。比如今天的南京和宁波,均设有江北区(南京为江北新区,包括浦口、六合和栖霞区的八卦洲街道),因其分别位于长江北岸和余姚江北岸而得名。
今日我们多讨论的“江南”,多指今苏南浙北一带。历史上的“江南”所指代的区域,则是经历了一些变化。今湖南、江西二省也曾被划归江南地区。杜甫“正是江南好风景”正是证明。
万山朝九嶷(图源九嶷山景区官网)
《史记》将长沙、豫章两地均包括在江南地区范围内。(《史记·货殖列传》“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黄金,长沙出连、锡。”)又记载舜帝葬于江南九嶷,将零陵(今湖南永州)划为江南,正是汉代的湖南属于江南地区的证明(《史记·五帝本纪》“(舜)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
湖南曾属于江南地区,并不代表那时的湖南是人人向往的富庶之地。《史记》指出湖南过于潮湿,当地人多早逝。(《史记·货殖列传》“江南卑湿,丈夫早夭。”)
贾谊《吊屈原赋》
洛阳才子贾谊被贬到长沙任王太傅,听闻长沙潮湿的气候,十分痛苦,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提笔写下《吊屈原赋》感时伤怀。(《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適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
太平街贾谊故居(图源天心区政府官网)
任王太傅三年后,贾谊依旧没能从被贬的阴影中释怀,偶然看到家中的鵩鸟,又想到了长沙潮湿的气候,觉得自己大限将至,命不久矣,急急忙忙又作赋一篇。(《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服”。贾生既以適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
贾谊的痛苦多源于被贬,但也可以看出他对长沙气候的不满意。不然也无法任长沙王太傅三年前后都在强调“卑湿”二字。
定王台遗址(图源新湖南)
若长沙真是那时人人向往的好地方,后世的王勃也不太会用“屈贾谊于长沙”来感慨。定王刘发也不会因为不受景帝宠爱而被封至长沙当王。(《史记·五宗世家》“长沙定王发……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长沙王。以其母微,无宠,故王卑湿贫国。”)
汉文帝画像(图源网络)
当然在长沙见到鵩鸟后,贾生并没有迎来自己的大限,而是如愿得以进长安面见文帝,彻夜长谈。可惜文帝年事已高,“不问苍生问鬼神”。
那时候的江南地区,在北方人眼中十分自给自足,但并不富庶。(《汉书·地理志》“江南地广,或火耕水耨。民食鱼稻,以渔猎山伐为业,果蓏蠃蛤,食物常足。故呰窳偷生,而亡积聚,饮食还给,不忧冻饿,亦亡千金之家。”)
由此可见,在汉代湖南的确是属于江南,但是是“卑湿贫国”,最多也只是“饮食还给,不忧冻饿”,称不上富庶(“亦亡千金之家”)。而那时候的江浙地区,多被称为江东,项羽“无颜见江东父老”即为是。
等到了三国时期,湖南仍被看做属于江南地区,《三国志·武帝纪》言“备遂有荆州、江南诸郡。”江浙仍被称为江东之地。(《三国志·孙策传》“且割据江东,策之基兆也。”)
台版《中国历史地图》唐代十道图
唐朝时将全国划分为十道,湖南、江西与江浙一同归属江南道,后来将江西、湖南改为江南西道,江浙地区则为江南东道。今“江西”省名也即源于此。
白居易《忆江南》三首
从行政区划的划分来看,此时的长沙仍属于江南地区。但从众多的诗词来看,江南已经逐渐有着特指苏南浙北一带的趋势。白居易所书《忆江南》三首,均作于苏南浙北地区,而非湖南和江西。
此后“江南”一词也逐渐从囊括江浙、湖南、江西等广大地区逐渐转移至特指苏南浙北地区,湖南和江西归属于江南地区一事,也逐渐被人淡忘。
不少人喜欢江南地区,称赞江南地区,甚至总想证明自己所处之地曾经是江南地区,倒并非真的试图证明自己家乡属于长江或者任何一条江的南岸,毕竟长江也没有经历过特别剧烈的大改道。
而是因为今天江南地区(浙北苏南)的富饶繁华,让众人艳羡。觉得一旦拥有了江南之地的身份,自己所处之地也就曾经如江浙一般富庶,而且是高度的富庶富饶繁华;而如今自己所处之地不过是没落了,且是极大的没落,自己只是生不逢时。于是就可以活在这种虚假的想象中,聊以慰藉。
如此想来,争论江南一词到底指代何处,实在是毫无意义。江南一词,并不与富庶、繁华强相绑定,只是其今日所指代的江浙地区很是富庶罢了。与其争江南一词的归属,不如打造自己的地名品牌。
杜甫江阁(图源湖南省文旅厅)
再来说回长沙城,杜甫从中原之地,辗转来到潭州城,宿在小西门外的一间楼房中。以杜甫当时的境况来看,他必然不可能居住在如今日杜甫江阁般豪华的阁楼中。
小西门作为长沙城旧时九座城门之一,面朝湘江而开,是对外商贸繁忙之处。古代建城多习惯于将城市建成方形,东南西北各开三门,合十二门。(《周礼·考工记》“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虽是指代国都的建设,但其建设思路也影响到了后世地方城市的建设。
1910年长沙街道图(图源微博“空愁居”)
但在实际情况中,各地城市并不完全呈方形,城门的开设也有些许的调整。比如长沙城,受到湘江和东、南两侧山地的影响,古长沙城整体呈一个南北长、东西窄的长方形。其城门分布也并不规律。
古长沙城墙西侧开四门(驿步门(大西门)、德润门(小西门)、潮宗门、通泰门),东侧(小吴门、浏阳门)和北侧(湘春门、新开门)各开二门,而南侧只有一座城门(黄道门),合计九座城门。(《同治长沙县志卷三·疆域》“长沙城内广五里,袤十里,周围二千六百三十九丈有奇……明初守御指挥邱广垒址以石上下完……门有九东二门,曰小吴、曰浏阳,南一门,曰黄道,西四门,曰德润、曰驿步、曰潮宗、曰通货,北二门,曰湘春、曰新开”)清末随着长沙开埠和商贸往来增多,九门增至十三门。
民国时期的天心路(图源网络)
民国时期市政当局觉得长沙城墙限制了城市的发展,直接将城墙彻底拆除,在原址上修建了环城马路,仅留下城墙东南侧的天心阁作为纪念。
文夕大火后的长沙废墟(图源抗日战争纪念网)
抗日战争时期,文夕大火自天心阁燃起,将天心阁连同城内90%的地区化为灰烬。自此,任何有关于江南与长沙的记忆,都再难以从实地实景实物中获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