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巡安副使钟才发

湘江之畔，岳麓之阴，长沙故郡也。其地多山陵丘壑，土产烟花，岁以亿万计，商贾辐辏，号为天下甲。然火器之利，其害亦烈，每岁辄有焚屋伤人之祸，官民患之。有钟才发者，执掌郡中安监之印十有余年，权倾一时，然卒以罪废，其事颇可记也。

钟才发起于微末，积劳至郡安监府同知。按长沙故事，旧设安监署，后改警巡院，掌火禁、防爆、工肆营造诸事，权责甚重。乙未年冬十一月，芙蓉郡有司榜于市曰：钟才发以安监府副使，莅文艺路街道验安监站舍。其制仿古“六有”之法，曰有吏、有舍、有械、有册、有银、有督，自是始闻其名。

丁酉秋，天燥物燥，才发行部至荷花园，登高而望，见工棚栉比，炉火荧荧，乃召匠作、坊主数十人，庭训之曰：“安者，国之大事也。今汝曹造作，当如田夫莳秧，步步着土；如织女理丝，缕缕分明。精细二字，须臾不可忘。”闻者皆悚然。是岁，郡中火灾较往岁减三成，有司上其事，才发由是得能名。

己亥春，朝廷改制，并安监、消防、救灾诸务为应急总署，才发转任副使，仍领安委办事。时值两会初罢，百工竞起，才发单车至芙蓉郡，见坊间炉火正炽，匠人肩摩毂击，乃叹曰：“此非用武之地耶？”遂命吏夜巡，禁私熬、严火禁，复行“班前会”之法，令各坊晨集工匠，诵安全令三通，违者罚不贷。郡人初以为烦，然旬月无爆响之声，乃稍稍安之。

庚子夏，《长沙安监例》修成，才发与郡守并坐台上，宣于众曰：“旧法弛而不张，今立新规：凡有司与坊主，责各有归；约谈之制、失信之罚，皆着于令。自今以往，敢有阴怀二心者，吾执三尺法以待之。”其言侃侃，闻者股栗。是时，浏阳、宁乡诸邑烟花作坊如林，才发主其政，凡作坊之图样、药料之储积、匠人之定额，皆须报府审核，无敢稍越者。然其政渐苛，坊主有怨色，而才发不之顾也。

才发居官久，渐持权柄。凡烟花坊兴造，必先呈图则于府，才发亲阅之，批红点墨，或增或损，一言决之。有商人夜叩其门，奉金为寿，求宽药限；才发正色曰：“法者，天子之法也，吾安敢私之？”然退而宿娼饮酒，颇闻于外。或劝之，才发笑曰：“吾为郡守贰，区区烟花事，何足挂齿？”

自乙未至丙午，十一年间，才发所行善政亦多。尝立乡亭安监之制，遍及六县，每亭设长一员，佐贰三人，月给银米，专司火禁。又岁末行“雷霆搜捕”之法，合府兵、捕快、坊长数百人，持械入山，搜伏坊、毁私窖，所获火药以万斤计。郡人颂曰：“钟公一到，火神敛迹。”然其治下，小祸虽弭，大患潜滋。浏阳、长沙诸邑，坊主贪利，往往私增药量，匠人疲于奔命，而才发视若寻常，但责文书之勤，不察根本之弊。

丙午三月，天降大戾。浏阳华盛坊火药骤燃，声震十里，烈焰烛天，死者三十有七人，伤者无算。郡中大震，天子闻之，怒甚，诏夺才发职，下之狱。未几，湖广安监使雷某、浏阳安监使杨某皆系狱。市井哗然，或曰：“钟公惜哉，代人受过。”或曰：“彼享其利久矣，今日之祸，岂非积薪而寝其上耶？”

余闻之曰：才发之才，非不敏也；其政，非不勤也。然居要地十一年，日与火器为伍，而不知祸之所伏；岁行搜捕之令，而奸商益横；屡倡精细之论，而巨患骤发。此非才之罪也，官久生怠，权重易昏，上下相蒙，卒至不可收拾。昔人云：“治大国若烹小鲜。”安监之事，亦犹是也。火政之要，在杜渐防微，不在赫赫之功。才发任事日久，徒以峻法绳下，而忘初心，乃至身败名裂，岂不谬哉？

今长沙烟花之禁愈严，官府尽收诸坊药料，有司晨夕巡警，民稍得安枕。然才发旧治，文牍如山，案牍之暇，当有读书君子，抚卷而叹曰：“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则余文之作，未必无补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