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冬天,湿冷入骨,像是一条沾了冰水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
英佬倌站在五一大道的天桥底下,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老棉袄。头顶是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映得他那一脸褶子忽明忽暗。手里的编织袋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两本翻烂了的《庄子》,一套用了十年的茶具,还有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的善卷书院印章。
“英佬倌,你也来长沙讨生活?”旁边一个卖红薯的大爷认出了他,递过来一个热乎的红薯,“这城里头,只有钱是亲爹,咱们这种老骨头,难混哦。”
英佬倌摆摆手,没接红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老哥,莫担心。我这是来‘悟道’的。这长沙城虽大,容得下千万人,难道还容不下我这一身傲骨?”
大爷摇摇头,心想这老头怕是饿傻了。
英佬倌心里其实也慌。兜里的钢镚儿叮当响,统共不够买两碗米粉。但他不能露怯,他是英佬倌,是善卷精神的守灵人,要是为了五斗米折了腰,那还是英佬倌吗?
他揣着手,晃晃悠悠进了写字楼。
前台小妹看着他像看个外星人:“大爷,您找谁?送水在楼下。”
“我不送水,我送‘心’。”英佬倌把编织袋往大理石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要见你们老板,谈谈企业文化,谈谈天人合一。”
十分钟后,保安把他“请”了出来。
“下一家!”英佬倌拍拍屁股上的灰,毫无挫败感。
他又进了一家搞直播的公司。老板正愁眉苦脸地看着数据,英佬倌凑过去:“后生,你这直播间火气太旺,戾气太重。听我一句劝,挂一幅《道德经》,放一曲古琴,保准你流量长虹。”
老板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滚!我们要的是带货!是GMV!谁听你那破琴?”
英佬倌叹了口气,背起编织袋:“道不同,不相为谋。俗,太俗。”
一天下来,脚底板磨出了泡,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坐在湘江边,看着对岸橘子洲头的烟花预演灯光,心里那股子倔劲儿有点松动了。
“难道真要回去种地?”他摸了摸肚子,“不行,我英佬倌说了要在大城市闯出名堂,空手回去,岂不让那帮老登笑话?”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英老师吗?我是老刘啊!”电话那头声音洪亮,“听说你在长沙找工作?我这儿有个好差事,就在马栏山这边,有个私人马术俱乐部,缺个懂行的。赶紧来!”
英佬倌眼睛一亮,腿也不疼了,扛起编织袋就拦车。
到了地方,只见一片宽阔的草场,几匹高头大马正在围栏里踱步。老板是个胖子,正愁得团团转:“之前的饲养员嫌脏嫌累,刚才跑了。这马娇贵得很,吃得不顺口还要尥蹶子。”
英佬倌走上前,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匹最烈的黑马。那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眼神桀骜不驯。
“好马!”英佬倌赞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也没削皮,直接递过去。
黑马闻了闻,竟然温顺地低头啃了起来。
胖子老板惊了:“神了!大爷,你会相马?”
“我不光会相马,我还懂马心。”英佬倌拍了拍马脖子,“万物有灵,你对它好,它就认你。这活儿,我接了。”
“工资不高,管吃管住,就是得铲屎,还得溜马,脏活累活都有。”
“工资够吃就行,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英佬倌把编织袋往马厩角落一扔,卷起袖子,露出了瘦骨嶙峋却结实的小臂,“我英佬倌,最不怕的就是脏!”
那一刻,英佬倌觉得自己不是来打工的,是来当齐天大圣的。这马厩,就是他的花果山;这马粪,就是他修行的道场。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马场上。英佬倌牵着一匹枣红马,在草地上缓缓踱步。马儿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英佬倌的布鞋踩在草叶上,沙沙作响。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堆刚铲出来的、热气腾腾的马粪拍了张照,又拍了一张自己牵着马的背影,配文发到了朋友圈:
“父老乡亲们请放心,英佬倌在长沙又找到一份弼马温的工作,也就是喂马,掏马粪,蹓马!我一如既往喜欢马儿!工资够吃,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不叫落魄,这叫回归自然,这叫大隐隐于市!”
发完朋友圈,他看着那匹黑马温顺地蹭着他的肩膀,嘿嘿一笑。
“老伙计,”他对着马耳朵低声说,“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这长沙城,终究是有我一席之地喽。”
晚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英佬倌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那背影,竟真有几分像是个巡视领地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