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湖南再次明确要继续“强省会”,消息一出,很多地市人的心情很复杂。
这种情绪,在去年的湘超足球联赛上曾达到了顶峰。永州队在场上拼得凶狠,场下的球迷“战长沙”的口号更是喊得动情——没人会平白无故为一场民间球赛玩命,这份斗志里,藏着这座城市憋了很多年的不甘。
永州曾经的三大百亿支柱产业:长丰猎豹汽车厂、零陵卷烟厂、冷水滩造纸厂,如今总部早已悉数迁往长沙。亲手养大的产业被连根拔起,换谁都意难平。
这不是永州一个地方的委屈。过去二十余年,湖南地市头部企业的总部、研发、品牌运营等核心功能持续向长沙集聚:常德浦沅重工、芙蓉王卷烟随重组上移省会,衡阳衡钢与水口山有色、湘潭湘钢的省级管理总部归集长沙,株洲轨交细分业务总部、岳阳化工研发中心先后布局长沙,三一集团、湖南航天等企业也分别从娄邵地区迁入。运气好的市州还能留下生产基地赚薄利,运气差的核心团队随总部一并迁离,本地只剩产业空心化的隐忧。
据湖南省统计局2025年官方数据:长沙以全省1/6的常住人口,拿走了全省近30%的GDP、40%以上的工业利润总额。利润、总部税源、高端岗位全向省会集中,地市剩下的,只有生产端的薄利和人口持续流失的隐忧。
国家发改委原副秘书长范恒山说过一句公道话:省会是省域的动源中心,核心是辐射带动,不是单向虹吸。强省会本身没有错,但靠“搬家底”刷出来的强,本质上是不勤快。


同样抱大腿:广东给工厂,上海给未来
可能有人会觉得:长沙集中资源强省会,冲在前面抢高端产业、跟深圳武汉合肥拼全国竞争力;各地市背靠大湾区,安心承接产业转移,补制造、稳就业、增税收。省会冲锋、地市兜底,看似分工明确、两全其美。
但这笔账,越往细里算口径越窄。
广东向外疏解的产能,绝大多数都落在产业微笑曲线的最底端——纯组装、代加工等制造环节。例如蓝思科技接了广东的消费电子制造,永州、郴州接了珠三角的轻工产能,看似引进了项目、解决了就业,但利润薄、抗风险弱,天花板清晰可见。
据国家工信部2025年数据:我国制造业为主的第二产业增加值已连续15年位居世界第一,仅2025年中国就已超出美国10多万亿元,制造端的增量蛋糕早就越做越小。跟着广东吃制造业转移的饭,能分到的份额只会越来越少。
反观隔壁安徽,抱紧上海的大腿,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子。
上海近些年主攻的是产业微笑曲线右端:数字广告、智慧物流、数字金融、智能供应链等“柔科技”驱动的生产性服务业。这块恰恰是中国经济的短板——据中国社科院测算,2025年我国服务业年总规模较美国仍有近100万亿元差距,增长空间极其广阔,中国仅未来5年就有约20万亿元增量蛋糕。

上海向外溢出的不是落后产能,而是研发设计、区域总部、数字服务。合肥有样学样,带着芜湖、滁州、淮南一路快速发展,帮助安徽吃遍红利,全省GDP排名6年蹿升4位,把曾经遥遥领先的湖南追得步步紧逼。
同样是强省会,合肥跟着上海大哥学的玩法,长沙真该抄作业:
蔚来汽车工厂一半在合肥、一半在淮南,GDP、税收五五分,一个项目带活淮南45家配套企业;
比亚迪动力电池基地放在无为,直接供货合肥整车厂,芜湖躺着吃产业链红利;
舒城承接京东方配套产业,从国家级贫困县冲进全省县域经济前十。
据合肥市统计局2025年数据:合肥全年GDP增速6.8%,长沙仅3.0%;高新技术企业数量,合肥已反超长沙400余家。
一个靠科创造生态、带着地市一起赚增量,一个靠虹吸搬存量、盯着自家碗里的蛋糕,两条路的后劲差距,正在越拉越大。

强省会分三层:湖南大多还在最底层
同样是强省会,为什么差距这么大?因为玩法根本不在一个维度。

按照产业微笑曲线的逻辑,强省会其实有三层境界、三种玩法,湖南过去这些年,大多还停留在最不勤快的第一层。
第一层:搬工厂、挪总部——吃存量的懒人模式
靠行政力量把地市的成熟企业或者高校直接迁到省会,拿走利润和税收,留给地市产业空心化的烂摊子。简单粗暴见效快,可存量总有吃完的一天。
长丰猎豹就是最惨痛的教训:永州养大的整车品牌,搬去长沙后盲目扩张、缺少资金、错失新能源转型窗口,最后破产清算。永州丢了支柱产业,长沙也没保住企业,两地双输收场。
第二层:搞研发、做配套——分梯度的协同模式
省会牢牢抓住研发设计和总部功能,把标准化制造环节有序疏解到地市,形成“研发+生产”的梯度布局。
现在长株潭一体化走的就是这条路,但辐射范围基本出不了长株潭都市圈,湘南、湘西大多只能站在边上看热闹。
第三层:做服务、建生态——做增量的共赢模式
省会稳住产业微笑曲线左侧硬科技研发设计的同时,同时往产业微笑曲线右侧使劲:做强品牌广告、产业电商销售、智慧物流、数字金融,用服务业给全省工厂全面赋能。不用搬厂,地市的工厂也能拿到需求订单,大家再携手改革攻坚,不断通过科技赋能,赚更高的利润。未来更是可以一起去国际开放市场上大展拳脚、合作面对竞争。
这才是强省会的终极形态,可惜湖南还有一段路要走。
中国社科院工业经济研究所研究员、中国区域经济学会副会长陈耀说得很准:强省会不能只做“大树底下不长草”的极化发展,要平衡集聚效应和溢出效应。
湖南省政府参事、中南大学教授柳思维也坦言:湖南的都市圈协同,缺的不是交通,是跨区域的利益共享机制。


比产业升级更难的,是给干部换脑子
明明有更高级的玩法,为什么湖南迟迟迈不好这一步?答案藏在人的思维里。
过去二十年,长沙的发展红利高度绑定房地产和基建。很多干部的拿手好戏是拿地、建房、卖地,擅长在线下搞开发、搞城建,却不懂怎么在线上做产业、做生态、搞经济。
但现在的产业竞争,早就变天了。
拼的不再是谁的工业园建得多、厂房盖得气派,而是谁能用AI、数字孪生技术,把传统产业在线上重新做一遍。从研发设计的AI仿真,到生产环节的智能工厂,再到售后的远程运维、广告服务、流通渠道智能化再造,战场已经从物理世界转到了数字世界。比如美国的工程机械厂家卡特彼勒就凭借着这点,2025财年总营收达4867亿元(按照最新汇率计算),创造了建厂百年以来的历史最佳业绩,是长沙全部工程机械厂家(三一+中联+山河+铁建)2025总营收的200%还多。其中,卡特超50%的收入就是来自于其数字化的服务业。

湖南师范大学经济学研究所所长刘茂松教授点出过这块短板:湖南产业数字化占比,比全国平均水平低6个百分点,传统制造的数字化改造严重滞后。
思维如果还继续停留在“挖企业、建厂房”的地产逻辑里,就算把全省的工厂都搬到长沙,未来也追不上合肥、武汉的步伐。

手握硬核产业+人才家底,产业数字化这张牌还没打透
其实湖南要走通产业微笑曲线右侧的服务业赛道,产业端的筹码远比想象中厚实。
对标上海大力发展产业互联网、打造“产业电商之都”的逻辑就懂:上海的辐射力从来不是靠把工厂搬进市区,而是靠产业电商、软件、智慧物流、数字金融,给全长三角的制造业做深度赋能。上海把产业服务能力做强了,周边省市不用迁厂也能通过上海的产业互联网平台拿到全国乃至全球高端订单、提效增收,这才是真正的共赢。
湖南完全有条件复制这条路。我们有工程机械、轨道交通、航空动力、有色化工等全国领先的产业底盘,更有国防科大、中南大学、湖南大学等顶尖院校托底,人工智能、工业软件、先进制造领域的人才储备充足,这是很多中部省份比不了的先天优势。
如果长沙能跳出“搬工厂”的老思路,集中资源打造AI驱动的长株潭要素交易中心、产业电商总部集群,按照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服务业“需求牵引、改革攻坚、科技赋能、开放合作”重要原则,用数字孪生、智能供应链等“柔科技”技术给全省工厂做数字化赋能,既能把省会的人才、技术优势用透,又能带着地市乃至全国制造企业一起赚高附加值的钱,强省会的溢出效应才算真正落地。


8亿客流+芒果顶流,文旅消费的增量远没挖到位
除了产业端的生产性服务业,消费端湖南更是手握别人抢不走的王牌。
据湖南省文旅厅2025年官方统计公报:全年接待国内游客8.19亿人次,实现旅游总收入1.16万亿元,客流规模稳居全国前五。但尴尬的是:人来了不少,花钱不多,典型的“流量大、留钱少”。
另一边,湖南卫视、芒果超媒手握全国顶流文化IP,却大多只停留在屏幕里,没转化成线下真金白银的消费,长沙文化产业GDP更是连续多年掉出了全国前十名。

之前爆火的湘超就是最好的小规模试验:一场民间足球赛,直接带动全省文旅消费超130亿元。株洲厂BA、衡阳 “周末不忙、来趟衡阳”,个个靠烟火气成功出圈。地市靠自己都能玩出花样,省里做好顶层设计、全省统筹,能量不敢想象。
前不久的中国服务业大会上,湖南和上海是仅有的两个代表省份发言。上海已经靠“产业服务+消费升级”双轮驱动找到了突围之路,湖南也完全可以照着这个方向走。不管是引入迪士尼、环球影城这类国际顶级IP打造世界级文旅目的地,还是把湖南卫视自有IP、短剧音视频流量和全省景区深度绑定、让“跟着短剧等文化内容游湖南”落地,本质都是在吃服务业的增量蛋糕。
这条路走通了,工业基础雄厚的株洲、衡阳、岳阳能受益,文旅资源丰富的张家界、湘西、郴州、永州也能获利,14个市州都能分到蛋糕,格局比搬工厂大得多。

真正的强省会,是做服务器不是充电宝
最后说句实在话,没人反对强省会。
中部赛道厮杀激烈,没有一个能打的强省会,湖南全省连全国竞争的入场券都拿不到。但强省会从来都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真正的强省会,是做全省的“服务器”,而不是吸能的“充电宝”、抽血的“高压泵”。
用研发赋能地市制造,用品牌带火地市产品,用流量激活地市文旅,让省会的优势变成全省的优势,而不是把全省的资源都攥在省会手里。
长沙一家独大,不算真本事。
带着13个兄弟一起吃肉,湖南才真的有未来。



清华大学全球产业研究院首席专家何志毅教授团队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