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了,每到暑气蒸腾时,总想起长沙的夏天。那不是北方干爽的热,是裹着水汽的闷,像一张湿棉被捂在身上,汗珠子刚冒出来就被黏住,在皮肤上慢慢爬,痒得人心里发躁。

长沙冲天椒火车站和烈士公园烈士塔

1980到1982那三年,我总盯着日历盼。6月底到7月初的一周,是最难熬的——考试要拼,热浪要扛,连睡觉都成了闯关。北方人哪受过这罪?白天上课,汗把衬衫洇出盐渍,铅笔在指间滑得握不住;晚上更甚,铁架床像块烙铁,躺上去没几分钟,后背就潮得能拧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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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凉是唯一的救赎。宿舍旁可以洗脸、冲凉的洗衣房是栋长条平房,通透得很,水龙头和淋浴头一字排开。那阵子,我们一天最少冲三次凉,下晚自习冲一次,睡前冲一次,半夜热醒了再冲一次。水花溅在身上的瞬间,能换来片刻清明,早晨冲的是感觉是凉水,到了晚上浏阳河的河水感觉也是温热的,水总能把热带走一部分会感到舒服一些,可水擦干没多久,黏腻感又卷土重来。
最难的是入睡。朱光华家在本地,晚上能回家躲躲;南京来的蔡立农像是天生耐热,照样睡得安稳。我们几个北方来的,只能在蚊帐里翻来覆去,扇子扇得胳膊酸,也只够迷糊一小会儿。有天夜里,我和王亚伟、高放、杨健实在熬不住了,前一晚几乎没合眼,合计着找个凉快地儿。宿舍楼旁的新图书馆还没完工,我们摸上顶层,夜风倒是比宿舍里顺些,可蚊子更凶,咬得人直挠,将就着眯到凌晨,就被痒醒了。
路过大教室时,倒见了奇景——夏晓东班长带着几个同学,在阶梯教室的吊扇底下铺着褥子。原来晚自习散后,他们就把铺盖挪到这儿,吊扇呼呼转着,好歹能睡个囫囵觉。我们后来也学着搬过去,风扇吹得试卷边角沙沙响,倒成了那年夏天最奢侈的清凉。


7月5号一到,考完最后一门,背着包往火车站赶,连空气都觉得轻了。
如今再遇高温,开着空调,喝着冰镇饮料,却总想起长沙那间巨大、长条、通透的洗衣房,想起吊扇底下摊开的褥子,想起一群小伙子在热浪里互相打趣的模样。原来苦过的日子,真的会酿成后来的甜——不是不热了,是知道再难捱的夏天,也终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