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长沙的高铁上,我一直在想那个老板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站在空荡荡的二楼包厢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跟我说:"做了十七年餐饮,头一回觉得不是自己不够努力。"窗外是黄兴路步行街的霓虹灯,招牌还亮着,但能看出来好些店面已经换了两三轮了。
我得承认,去之前我以为会看到一片萧条。毕竟这两年关于实体店倒闭的新闻看了太多,尤其是餐饮业,动不动就是"撑不下去了"的标题。但真到了长沙,坐在解放西路那家湘菜馆里,看着外卖小哥一个接一个进来取餐,我发现事情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老板姓周,四十出头,店开在五一广场附近一栋老写字楼的二楼。我上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整个大厅只坐了两桌客人。他带我去后厨看,六个灶台只开了两个,另外四个上面扣着不锈钢盖子,能看出来很久没用了。
"我们现在一天的堂食营业额,还不如疫情前一个午市。"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后台数据,外卖订单占了总营收的七成。"但问题是,外卖的利润根本覆盖不了这么大的店面成本。"
他给我算了笔账:店面月租金十八万,水电气加人工三十万,食材损耗和其他杂项再加十七万,一个月固定支出就是六十五万。以前堂食火的时候,月流水能到一百二十万,还能赚个三四十万。现在外卖做得再好,刨去平台扣点和配送费,一个月能打平就不错了。
"不是说外卖不行,而是这个模式养不起这样的店。"他点了根烟,烟灰掉在地上也没注意。
我在长沙待了三天,专门去看了几家还在坚持的餐厅。发现活得好的基本都符合两个特点:要么店面小、租金低,靠外卖走量;要么就是那种真正的网红店,人愿意专门跑过去打卡。
在坡子街碰到一家只有四十平米的粉店,夫妻俩带一个帮工,一天能出三百多单外卖。老板娘跟我说,他们月租金只要八千,加上其他开销,一个月成本控制在三万以内。"外卖虽然利润薄,但量大,一个月还能存下两三万块。"
反观那些动辄几百平米、装修精致的大店,日子就难熬多了。不是菜不好吃,也不是服务不到位,而是整个消费习惯变了,人们更愿意在家点外卖,而不是专门出门吃一顿。
周老板跟我说,他现在每天看着空荡荡的大厅,心里就发慌。"关店不舍得,毕竟做了这么多年,客人、供应商都熟了。但继续撑着,每个月就是在亏钱。"
最后一天,我又去了趟他的店。他已经决定了,这个月底合同到期就不续了。"想明白了,不是我做不好餐饮,是这个时代需要的餐饮形态变了。"
他打算盘下一个小门面,专门做外卖,把招牌菜和性价比做到极致。"不需要那么大的场地,不需要那么多服务员,成本降下来,日子就好过了。"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反而轻松了些。
走之前,他请我吃了顿他的招牌剁椒鱼头。鱼很新鲜,剁椒的味道也正,就是吃的时候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不是菜的问题,是想到这样的手艺以后可能就只能在外卖盒子里见到了。
离开长沙的那天早上,我又路过他的店。门口的招牌还亮着,但能看出来二楼的灯已经很久没全开过了。这座城市还是那么热闹,五一广场的人流一点没少,只是这热闹的构成方式,已经和十年前完全不同了。
去坡子街或者太平街走走,那些小店才是现在的主流。别被大店的装修迷惑,问问老板是堂食多还是外卖多,基本就能判断这家店的真实状况。
有机会的话,中午去写字楼附近看看,那些只做外卖的"隐形餐厅"才是这个时代的生存样本。租金便宜、出餐快、性价比高,虽然没有堂食的体验感,但活得比谁都扎实。
高铁上刷手机,看到周老板发了条朋友圈,是他新盘下的小店面,配了句话:"换个活法,继续做菜。"底下一堆老客人点赞。突然就觉得,这事儿也没那么悲情,只是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活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