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周四晚上十点左右的时候，我才要准备关掉电脑去睡觉的时候，我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一个外地人的电话号码，是长沙本地的。
接到电话之后发现对方声音很大，并且背景噪音很多，有锅铲的声音、划拳的声音和啤酒瓶相撞的声音等等。一个中年的男性的声音，嗓音有些沙哑，说话速度非常快，“王老板对吧？李胖子给我引荐来的，在店里面待不住了，你能过来裕民小区吗
李胖子是我在四方坪开烧烤店的老顾客了。好的，我把位置给你发过去了。
到了的时候已经接近12点左右了。裕民小区，在长沙人的心中就是一条夜宵街，那里有各种各样的夜宵店，小龙虾、烤鱼、岳阳烧烤、常德钵子菜等等，一眼望去都是明档厨房和露天座位。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为高峰期，整条街上油烟与辣椒、孜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人呼吸困难，走了几步就会被打喷嚏。
他的店铺位于最里面的「老x虾尾」。店面很小，外面放了三、四张桌子，屋子里有五、六张。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门口剥蒜了，在地上放了一个很大的不锈钢盆子，手指头都是黑色的。
见我起身时用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又收了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手脏手脏。”
我跟他说没事了，你自己去忙吧。
他说不忙也不忙，现在已经过了高峰期。于是就对里面的人说了一声，“妹子，把凳子搬到王老板那里去。”
坐下来之后我才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四十几岁的人了，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了，眼袋也很严重，T恤领子都洗得发白了，在左手上还有一块旧式的卡西欧手表。人是什么样的状态呢？就是一种被生活打磨很久但是还在坚持的状态。
干了八年的活儿，所有的钱都在微信上
张德胜（化名）是益阳人，在长沙住了将近二十年。这家店已经经营了八年的历史，在南门口摆过摊之后又搬到裕民小区，可以说是最早的一批夜宵店之一。
“疫情这三年真的很难熬”，他说，“2022年最困难的时候，三个月没有营业，但是房租还是要付给房东，员工工资也要按时发放。”那时候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脑海里全是各种各样的数字
他说当时把可以借到的钱都借到了，亲戚朋友一共凑了十几万元，信用卡刷掉了七八万，才勉强熬过了难关。
从去年下半年起生意渐渐好起来了，于是他就把剥好的大蒜放进了一个塑料筐里，“今年头五个月每月的营业额都在八九万元左右。”想着趁着现在人多，把隔壁的那个门面也盘下来，扩大一下
我问，差多少。
“隔壁转让费加上装修费用大约是三十万元。”
你说有流水、有店面的话，就去银行问一下吧。
他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去了一家之后又去了另外两家。建设银行、长沙银行和农村商业银行我都去过了
结果呢。
建设银行要求用房产做抵押，我没有房子，在长沙没有，在老家的那个自建房银行也不认可。长沙银行可以走商户贷款，但是需要提供对公账户流水，」他苦笑着对王老板说，“王老板，我的这家店已经开了八年了，所有的收入都存放在微信、支付宝上。”“我对公账户有的话，但是里面没有钱。”
农商行呢。
“农商行更加厉害了”，他说，“可以把蒜皮放在上面，但是需要一个公务员做担保。”我去哪里去找公务员
一个月八九万的流水，银行表示“看不出来”
坦白地说，这件事我听过了很多次。
张德胜并不是孤例。长沙做夜宵生意的人、开小超市的人、搞汽修的人、跑货运的人，很多个体户老板都遇到了同样的问题：银行说我没有钱，但是实际上你的口袋里总是装着钱，就是银行“看不见”。
张德胜一个月的营业额有七八万元左右，一年下来能赚到一百多万。但是他的收款方式是通过微信，并且使用了个人二维码，所以客户扫一下码付款之后就可以离开了。这些钱在银行系统的记录中只是一些零星的存款和取款交易，并不能算作是“经营流水”。
换言之，银行的风险控制模型就是为那些按时上下班、每月固定日期领薪水的人而设的。你是做夜宵生意的老板，在凌晨2点就关门了，通过微信收到了几百块钱，但是银行系统的算法会认为你的收入很不稳定。
张德胜那天晚上对我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
“其实我不是没钱还。”我没有一种方法可以证明自己有钱。」
当时我就惊呆了。
想想吧，一家开了八年之久的店铺，在经历了疫情之后仍然能够保持稳定的客源和良好的口碑，想要进一步发展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是在这样的金融体系之下，他就成了没有收入来源、没有抵押品、也没有任何保证人的三无人员。
并不是他做不好，而是规则没有给他留下机会
沿着上面继续聊一聊。
说到这儿我就想到了去年的一个客户，在星沙开了一家洗车店。更加荒唐的是，他在五年的期间里，流水超过了张德胜，并且每个月都能达到12-13万元左右。但是因为当初他注册的是个体工商户而不是有限公司，所以银行在办理经营贷款时就给它贴上了“小微企业”、“信用等级低”的标签。
“小微弱”这三个字是他说出来的，在我面前说自己的工作感觉好多年了就像摆地摊一样没有差别。
我能体会到这样的感受。
银行的逻辑并不是说有钱的人就可以随便借钱，而是要看这个人能不能“被算清楚”。你的资产可以被估价、你的收入可以被分类、你的信用记录可以被打分。你要把自我放进一个标准的框里，银行才会来评判你。
但是大多数个体户老板的生活是无法被放进格子里面的。
他们的收入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小钱。他们的资产很分散，一台使用了三年的二手冰箱、一辆用来送货车和一个已经用了两年的炒菜锅。这些物品对于银行来说没有价值，但是对它们来说却是可以用来吃饭的东西。
张德胜对我说，“我的冰箱花了8000多元买来的，用了三年还能够继续使用，每天上百斤的大闸蟹都是依靠这个冰箱来保存。”但是让我去银行把冰柜作为抵押品拿出来，我自己都感觉很丢人。」
我说不丢人。
真的不丢人。
丢人的就是这样的一个规定。
你猜怎么着。
为他找到了一家民营银行的商户贷款业务。该行比较骚的地方就是它认可微信、支付宝的交易流水了。不需使用对公账户、不用房产作抵押、不用公务员做保证人。看你自己的经营情况怎么样。
把张德胜用微信支付给商家留下的后台信息以及支付宝收到的钱款记录一起整理好后递交上去。三天之内就批准了。
28万。
少于两万元，但是也足够了。
他拿到钱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了，语气和第一次完全不同。王老板，隔壁门面已经签约了，下个月就可以开始装修了。到时候请我去吃大餐吧，随便点
我说好。
打完电话之后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
张德胜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看到自己“真实流水”的产品。但是有多少个张德胜呢？
裕民小区这条街上光夜宵店就有四五十家之多。长沙市所有的餐饮个体户有几十万家。那么全国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
一张嘴、一双巧手和一个店铺
其实这件事情也使我想起了我的一个远房亲戚。
我的舅舅在岳阳老家开了一家五金店，做了二十余年。几年前想要对店面进行装修，并且向信用社申请了贷款。信用社的人来家里转悠一圈之后就说这家的房子没有价值，仓库里的东西也无法估价。
我舅舅回来之后就跟妈妈说了，“我在外面做了二十年的事儿，在他们看来就是个穷光蛋。”
妈妈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之后，我就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大好的时代啊，朋友们。
张德胜等人，并没有在抱怨些什么。他们只是踏踏实实地做生意，起早贪黑地工作着，一张嘴、一双手、一个店铺来维持整个家庭的生活。从不占别人便宜，借的钱一定会归还。但是恰恰是这样一群最讲信用的人却被排除在了金融体系之外。
并不是因为它们不好。
因为他们的表现没有达到要求。
前两天张德胜给我发来一条信息说隔壁通了，又多出了六张桌子，“现在周末晚上可以翻两遍台”。
还发了个定位。
我还没去。
但是这篇论文我已经完成了，今天晚上我就要去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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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你阅读我写的文章，下一次见。
/ 作者：故事王小聪
10个月宝宝每天需要喝多少奶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