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独自住在湘江中的一座沙洲上,在那里的白杨林中,有一间我自己搭建的木屋。距离人群足够远,又能听见他们劳作的声音——这距离恰到好处。清晨,货船的汽笛像邻居的鸡鸣,提醒我新的一天开始了,却又不必参与其中。
岳麓山是我的花园。不必走那些石阶,我总选择樵夫的小径。这里的泥土柔软,落叶层层堆积,踩上去发出满足的叹息。某天,我在爱晚亭后发现一眼清泉,用竹筒接来喝,那滋味胜过一切瓶装水。学生们在书院里诵读经典时,我在山腰采摘野菜——这些自由的植物从不需考试,却年复一年按时生长。
太平街的喧嚣于我何加焉?我宁愿在江边看渔人修补他的网。他修补的是网,我修补的是我的思想。那些网眼漏掉的是小鱼,而我漏掉的是不必要的烦恼。偶尔,我也会去火宫殿买两个糖油粑粑,但总要快步离开——太多人聚集的地方,连思想都会变得拥挤。
开福寺的钟声比手机通知纯净得多。我不进去参拜,只在墙外的古樟下坐着。当钟声响起,树影仿佛也随之振动。有个午后,我看见僧人在菜地劳作,他弯腰的姿态如此自然,让我想起所有生命的成长都不需要演讲和口号。
我的木屋没有装Wi-Fi。夜晚,我点起油灯读书——不是电子屏幕的冷光,而是跃动的、温暖的火焰。窗外,江水的呼吸声是最好的背景音乐。有时我会写下几行字,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让思绪随波光流转。
城里人总在谈论发展、进步,像不断往船上装载货物,却忘了船的容量是有限的。我在沙洲上开垦了一小片菜地,种辣椒、茄子、豆角。土地从不急躁,它按自己的节奏生长。收获的季节,我把多余的蔬菜放在小船上,任它顺流而下——总会有需要的人拾到它。
最富有的时刻是某个雪天。整条湘江静默,岳麓山隐去形状,世界回到最初的模样。我在屋前堆了个雪人,用松果做眼睛,树枝做手臂。三天后它融化了,但我并不伤感——美存在过,这就够了。
他们问我是否孤独?怎么会呢。白鹭是我的朋友,杨树是我的邻居,江水是永远讲着故事的导师。倒是那些在霓虹灯下拥挤的人群,他们才真正孤独——孤独到需要不停说话来填补寂静。
黄昏时,我常坐在洲头看城里的灯火渐次亮起。那些光点像倒悬的星河,很美,但不如我眼前的渔火真实。一艘小渔船从暮色中划来,船头的老人在撒网。他的动作如此优雅,像在完成一个古老的仪式。我们从不交谈,只是偶尔点头——懂得沉默的人,才懂得交流的真谛。
当月光洒满江面,我收起钓竿回家。其实无所谓回家,因为我始终在家中。这座沙洲,这片江水,这个简朴的木屋,就是我的全部世界。它很小,小到在地图上找不到;它很大,大到能容纳我所有的思想。
人们总在寻找桃花源,却忘了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沙洲。不必远行,只要愿意简化生活,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自由。就像此刻,我听着江水拍岸,写下这些文字——不是为了发表,只是记录真实的生活。毕竟,最动人的华章,从来不在书上,而在与土地相连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