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湖南最“香”的地方都在西头或南段,张家界像挂在明信片上的风景,衡阳是老牌吃货打卡地。我是郑州人,习惯了大平原的中轴线思维,去哪儿都想找个“中心”。这趟临走前,朋友一句——“岳阳才是门面!”我只当是客气话。下了高铁一脚踩在岳阳东,天灰蒙蒙,风过洞庭湖面直灌脖子,脚下踩的不是铺沥青的城市主干道,是微微发软的老青石。第一下就觉得,和咱郑州的土路、硬桥墩子不一样。岳阳,是被江湖两手包着的城市。
在河南,赶集是早上七点的哨声;到了岳阳,人刚落脚,先是码头汽笛响三遍,楼下早餐店里就哼起了湖北腔的“热干面咧”,各路货车一辆一辆冲去城陵矶。我问老板娘:“岳阳到底图啥?”她手上剥着盐蛋,一边笑一边说:“路子宽,饭碗硬,侬来找撒子?”岳阳话像剁椒一样,辣得直率,听得明明白白——这地方不是靠脸吃饭,是靠能把湖北、江西、湖南三省的水路拼成一张大网。

湖边的岳阳楼,站得高,看得远。唐宋换了几十轮,楼下水浪还是拍打老城。那天一阵北风撩起洞庭湖面,浪头照得天空碎银一样。楼里正头挂着范仲淹写的那四句,我站着,身后大妈在掸尘:“先忧天下事,侬晓得伐?”高中课本看过千百遍,真到现场却像刚认识。
洞庭湖的气场,河南看惯了中州宽厚,岳阳多的是没边没际的水汽。夏天,水头顶着热风隆起,岸边扎满候鸟。大雁在远处像一排排新出厂的拖拉机,嘎嘎地叫。才进二月,就能闻到湖里发腥的野味。说声,“老板,银鱼鸡蛋羹还有没?”只见厨子弯着腰捞鱼:“来咧,你莫着急。”蛋香和湖水的湿气合一块,筷子挖下去,鱼身透明得像拍蒸汽片,一口下肚,郑州那边的胡辣汤在嘴里彻底熄火。岸边老头们吆喝:“银鱼新鲜,今朝么得多,想吃明早起!”话音刚落,江水拍了一下堤岸,混着草腥味。

想看热闹,就得端午去汨罗江边。河南人自己端午就粽子蘸白糖,这里才叫龙舟擂鼓真场面。屈子祠静悄悄,江边却是锣鼓掀天。刚搭好的竹台下,村里小孩疯跑,老太太在背阴处折粽叶。有人喊:“快点来,龙舟都快划完了!”那边的师傅扯着岳阳腔:“划过就是这个味,侬兜里要莫带粽子?”一串话,软糯混着糯米香。粽子黄软,咸蛋黄塞得满满当当,一口咬下,河南的甜粽子已经靠边站。粽叶竹香,跟老家的槲叶是两路货。
平江石牛寨比郑州的登封嵩山还“生猛”,一座座红岩像是焊接上去的钢骨。玻璃栈道漂在百米深谷上,风“呼啦”一下,脚下人影晃得腿发软。刚进山口,我穿错了鞋——老板娘瞧出端倪:“莫穿皮鞋,滑得慌!”同车小伙补一句:“鞋子要垫,腿不抖才好看!”原来在平江,爬山是“腿皮要厚,面皮要薄”。看队里的阿姨们边喘气边合影,喊着“快门快点,风一大照片要吹跑!”石牛寨的红,石头也能晒熟的味道。
在岳阳,饭桌上主角是洞庭湖全鱼席不是虚的。白鱼切片,鱼鳞剥得敞亮,佐料不重——让人品的就是水气和嫩。银鱼一煮鸡蛋羹,蛋液流滑,鱼身中透。桌底下小烧锅一翻,岳阳的夜市还等虾。去华容吃小龙虾,油焖的火头刚起,锅盖一掀辣香冲得眼睛发热。老板边翻虾边喊:“啤酒要莫?多喝倒头大,明早还赶江!”几个圆桌一围,邻桌有阿婶直接用手抓虾,笑得扬扬洒洒。
住的也有讲究。预算窄,岳阳楼区的小旅馆管够,不挑湖景,老板收拾得干净利落,白天出去一圈,晚上提着小龙虾就能回来。想看湖雾,就往君山岛外头找民宿,车能停门口,清晨推窗,老柳挂着露,湖上有船影晃三晃,鸭子伸脖子叨水。那一刻,郑州五环外的灰天空就像是褪了色的棉衣。
岳阳人性子直,活法也透。洞庭湖年年水涨水退,他们家家会算“风头水位”,谁家囤粮,谁家撒网有鱼。码头每天装卸,厂子一立三十年。城陵矶的港口早就忙出名了,听本地大叔说:“货出的去,银子进得来,日子才有响头!”岳阳这“响头”是江湖和饭碗的结合体,水路磨出大气,湖风磨出细致。河南人讲“实在”,岳阳人要“靠得住”,两个词一落地,是打包扛回老家的真本事。
走出岳阳楼,风过来,人一下子空了。身后是千年古楼,脚下是翻新不久的石板路,湖边走来游船和归鸟。那些以为远处才有景的执念,被这座夹在长江和洞庭之间的城市蒸腾化去。故乡河南给了我脊梁,这岳阳,却叫我第一次觉得——水乡能柔,能野,也能一口咸鸭蛋噎住你,再让江湖声响在老心头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