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欣赏长沙河边头〔16〕小视频
声音是先于她的人出现的。一缕,从老樟树后面飘过来,带着藕丝般的黏连与断续。她走出来时,手里没有话筒,只虚虚地拢着,像捧着一面看不见的湖。
“微山湖哎,阳光闪耀……” 调子起得很平,几乎是念白。她的声音有些暗哑了,却努力提着那股水灵灵的“湖”韵,于是形成一种奇异的张力——仿佛清澈的湖水,是从干涸的河床上硬生生渗出来的。她没看任何人,目光平直地投向江心,那里没有菱角与荷花,只有货轮的黑色倒影。
唱到“当年抗日游击队”时,她拢着的双手忽然微微向下一按,随即又抬起。那是几十年身体记忆里,一个压枪上膛,或撑船离岸的姿势。她的歌声里没有硝烟,只有一片沉静的水。所有的惊心动魄,都被岁月磨成了月光下的粼粼细浪,在喉头轻轻荡漾。偶尔有江轮鸣笛,她便停一霎,等那钢铁的噪音过去,再接着唱,仿佛她的湖能包容一切现实的杂音。
高音处,她用气息托着,颤巍巍地攀上去,像一朵将开未开的晚荷,颤在风里。那不是技巧,是力竭前最后的、温柔的坚持。当最后一句“哎嘿哟”轻轻落下,她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刚把一件极珍贵的东西,安然送回了水底。
她转身,慢慢地走了。脚步踏在水泥堤岸上,稳稳的,踏实的。那面用声音漾开的、八百里水泊的幻影,在她身后静静合拢,沉入浑黄的、亘古流淌的真实江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