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河边头〔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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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是水磨过的。从两位女歌手的喉间漾出来，在午后温暾的空气里，一层推着一层，真有了些“浪打浪”的绵长。

她们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只竹篮，篮里是刚买的、还带着水珠的芹菜。左边的歌手起调，声音清亮些，像被江水洗过的卵石，圆润地滚出“洪湖水呀——”。右边的歌手随即跟上，声线低哑，带着沙沙的摩擦感，恰似浪花退去时，水与岸的私语。她们没有对视，目光都落在粼粼的江面上，仿佛那江就是歌里的洪湖。

唱到“四处野鸭和菱藕”时，清亮的声音微微扬起，眼神里闪过一丝少女般的光，仿佛真看见了那片丰饶的水域。而低哑的声音则在“秋收满畈稻谷香”上落得实实的，手掌在膝盖上轻轻一拍，那是一个农妇对土地与收成本能的踏实感。她们的和声并不专业，却因这岁月的参差而格外动人——一个在追忆水波的光，一个在触摸泥土的香。

风从江上吹来，拂动她们花白的鬓发。歌声继续流淌，拍打着并不存在的堤岸。当唱到“共产党的恩情比那东海深”时，两人声音第一次完全地、虔诚地合在了一起。那一刻，她们不再是长沙河边两个买菜归来的老妪，而是回到了某个统一的、深信不疑的集体节拍里。竹篮里的芹菜，静静散发着南方湿润的、日常的香气。

曲终。余音袅袅，被真实的、浑黄的江浪声接了过去。两人静默了片刻，仿佛刚从一片梦里的水泽跋涉回来。随后，低哑声音的歌手，很自然地从篮子里拿出一小把芹菜，递给身旁的伙伴。

“夜里炒香干。”她说。

“要得。”另一个接过。

她们站起身，拍拍衣上的尘，拎着各自的篮子，沿着河堤慢慢走去。那歌声里的千顷碧波，最终化作了手中这一把青翠的、实实在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