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里水路到长沙
安乡港帆影依依,松滋河清波泱泱,舟通南北,脉连湖湘。在高速通衢未布、车马未便的年月,安乡赴长沙之途,皆自安乡港解缆启碇,沿松滋河迤逦而下,贯洞庭、入湘江,铺展于五百里浩渺烟波之间。
此一湾蜿蜒水道,是乡人世世求学、谋生、远游之通衢。一川逝水载流年,每道波纹里,皆藏着旅人别乡之怅、赴远之冀与漂泊百绪。
回望百年水路,行程亦随舟楫变迁。民国之时,往来多靠乌篷船,摇橹往返,动辄大半月;后有帆船借风而行,顺逆之间,三五日亦是寻常。再后来小火轮兴起,一二日可达长沙。便是到了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公差赴长沙,乘专船航行一周左右,也时有听闻。漫漫水路,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奔波与期盼。
昔时安乡码头,一入黄昏便人声鼎沸。负囊之农人、负笈之学子、携篮探亲之妇孺,往来行旅摩肩接踵,步履声、乡语声、行囊磕碰声交织相融,晕开渡口独有的人间烟火。
小贩支案陈食,炒米、麻饼、粗茶之温香混江风飘散,引得行客驻足流连。岸畔垂柳垂丝,芦荻丛生,江面渔舟轻荡,点点渔火与码头灯火相映,勾勒出水乡古渡独有的温婉暮色。
系舟麻绳为江水浸得沉实,岸桩勒满深浅绳痕,青石板径被千屐百履磨得温润,石缝青苔间,尽是经年不散的烟水之气。
此条航线上,舟船自有昼夜分途。夜色中徐行者,为拾比佰轮船公司客船。该司由安乡县航运总公司与香港拾比佰集团合办,班次有常、舱位井然、行舟稳当,为湘北内河客运之表率。每日下午五时三十分,安乡港准时鸣笛,解缆东去,夕发朝至,载尽长夜行旅。
我为谋生,常辞别父母妻儿,踏此夜航。登船寻位,泡一碗粗茶,听轮机低吟伴涛声入梦,次日清晨五六点,便已抵达长沙码头。上岸在码头边过早,一碗热食下肚,掸去一身江雾,便可直奔岗位上班。这五百里水路,载的从来不是闲情,而是一家人的生计与盼头。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更是如此。逢年过节、父母生日、亲友红白喜事,我们大多是赶船。一身风尘,一腔牵挂,都托付给这一叶扁舟、一江清波,船一开动,心也就近了家。
客船形制素朴,缓棹徐行,舱内设座榻,陈设简净,虽无华饰,却可蔽风遮露,安渡长夜。甲板微带锈痕,栏干经千百抚握而莹滑,舱内灯影昏黄随波轻漾,轮机低吟伴以涛声,一舟尽是宁和安稳。
船离安乡港,乘夜色顺松滋河而下,两岸堤防护林连绵,杨柳与欧美杨交错相生,挺拔苍郁。春夏枝叶葱茏,满目青碧;秋冬芦荡苍茫,随风翻涌,时有白鹭掠水,划破清波,漾开细碎涟漪。
春秋佳日,堤坡之上常有乡人放牛牧羊,牛羊闲食青茵,牧人或坐或立,静看帆影往来。水面群群鸭鹅浮游戏波,拨起细纹,与临水人家浣衣棒槌之声相和,更添水乡生趣。沿岸村落错落,白墙黑瓦倒映澄波,炊烟袅袅,皆是江南水乡最鲜活的野趣景致。
十二小时夜航,船身随浪轻摇。有人凭窗凝望渐隐岸线,眼底尽是故土流连;有人和衣假寐,眉宇间藏旅途劳顿。商贩借微光盘点货殖,暗计生计;学子伴摇影默诵篇章,心怀远方。乡邻围坐,以乡音话桑麻、叙家常,别乡之不舍、归程之切盼、相逢之温煦,尽融悠悠涛声,成一代人铭心刻骨的夜航旧忆。
如遇急事,便不恋长夜安稳,改乘乡人所称“俄罗斯飞艇”。此船实为苏制水翼快船,船体简净,航势迅疾,行舟稳而耐浪,五百里水路仅需四时,是赶路人之急务首选。
船舱紧凑务实,无冗赘雕饰,舟行之际,两岸风物掠窗而过,松滋河之朴拙、洞庭湖之壮阔、湘江之灵秀,一路尽揽眼底。
行至洞庭水域,水面豁然开阔,烟波浩渺,水天相接。晴日金波粼粼,洲滩青荻丛生,水鸟翩跹起落;阴时雾霭弥江,舟行雾中如入仙境,唯闻浪声,不见远岸。湖面渔帆点点,渔人撒网收纶,竹篙轻点,小舟轻剪碧波,隐约渔歌混江风而来,涤尽行客心头焦躁。洲渚之上,芦苇连波起伏,飞絮漫空,与澄江相映,成旅途至为壮阔之景。
驶入湘江,江面渐敛,水流平缓,堤岸绿树成荫,垂柳临水拂波。江畔集镇次第铺展,屋舍田畴错落有致,透着湘中大地温润之气。远山如黛,淡抹天际,江面舟楫往来,生机盎然。
白昼行舟,旅人各怀心事。急赴公务者,不须苦熬长夜,神色渐舒;负笈远游少年,凭窗远眺,既有入异城之忐忑,更有赴前程之热望;奔波营生客商,或理单据,或闲谈小憩,养精蓄锐以待登岸;久别归人,望两岸风物变迁,心下眷恋与怅惘交织,惟静听浪涛与轮机相和。
江风挟水汽拂面,洗尽旅途倦意,闲谈静赏间,长沙码头灯火已入眼帘。岸上喧嚣与舟中宁静相接,一段水途就此落幕。此番轻捷安然,与沿途烟景一同,深镌于每位行客记忆深处。
只是旧岁光景,终不敌岁月迁流。俄罗斯飞艇因配件制式殊异,后修造无门、故障频生,渐次退出航线;拾比佰夜航客船,亦随陆路大兴,班次日稀,终至停航。
尔后高速与动车四通八达,安乡至长沙途程大为缩短,老码头日渐萧索。候船室墙皮剥落,惟余残椅闲置;系舟孤桩孑立,再无麻绳萦缚,昔日笛鸣帆影,尽随江水东流不返。
可码头烟火、客船夜航、飞艇昼驰,松滋河之林莽、洞庭湖之烟波、湘江之秀色,以及藏于水道间的奔波与牵念,从未为岁月消磨。
岁月流转,陆途代水,笛鸣沉江,帆影归尘。今日重临旧渡,惟见松滋河汤汤东去,洞庭水渺渺连天,江风依旧吹卷芦花,波心依旧倒映云影,只是不见昔年熙攘行旅,不闻旧时轮机轻鸣。
时代以迅捷铺就通衢,世人可朝发夕至、步履匆匆,却再难寻舟行缓渡、心逐清波的闲远,再难遇一船乡音、一枕涛声的温软,更不能倚窗凝睇,将两岸水色山光,细细藏进半生岁月。
这五百里水路,是山河挥就的长卷,是岁月谱就的骊歌,更是镌刻在水乡儿女骨血中的精神原乡。它载过少年意气风发,载过尘世奔波劳碌,载过人间聚散悲欢,将一川烟水、满舷风月与半生乡愁,尽数停泊在一代人的记忆深处。
舟楫虽朽,航线虽湮,可松滋河的脉脉清波、安乡港的袅袅烟火、夜航客船的悠悠涛声、昼驰飞艇的飒飒风影,早已化作一缕斩不断的乡愁,融于血脉,刻入心扉,岁岁年年,不曾消散。
此后纵遍历九州山河,行尽天涯万里,但凡忆及水乡旧景,乡人依旧魂牵梦萦:
自安乡解缆,穿松滋、过洞庭、入湘江,五百里烟波赴长沙。
那是一代人的青春行旅,是故土绵延的深情牵挂,是时光馈赠给湘北水乡,历久弥新、永不褪色的云水长歌,在江河涛声里,代代传唱,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