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南政商圈的传闻里,曾经流传着一个所谓的“七公子”圈子。这个圈子里的人,不挂公职头衔,也不坐班办公,但在长沙最繁华的地段,他们一句话,可能比一纸红头文件还管用。
其中,有一个人格外引人注目——周靖。
他的特殊之处,不仅因为他是原河北省委书记周本顺的独子,更因为他从19岁踏入商界开始,就展现出一种异于常人的“能量”。从长沙湘江边的黄金地皮,到顶级豪车的4S店,再到所谓的“省政府接待用酒”,几乎每一桩生意背后,都伴随着“背景深厚”的窃窃私语。
一、 毕业后没进单位,却进了“快车道”
1980年出生的周靖,小时候其实并没有享受到太多父爱。父亲周本顺那时候在湖南省委政策研究室爬格子,从副科级研究员到处长,一步一个脚印,忙得脚不沾地。圈子里的人回忆,因为工作忙,周本顺对儿子疏于管教,而妻子段雁秋又过分溺爱,导致周靖从小就“说话很冲”,学习成绩一般,尤其是外语很差。
为了给儿子补课,周本顺当时从长沙一所大学门口举牌应聘家教的大学生里,挑中了一个叫刘小军的年轻人。谁也没想到,这个家教后来不仅成了周靖的“老师”,更成了周本顺最贴身的秘书,一路跟着从长沙调到北京,再调到石家庄,直到一起被带走调查。
1999年,19岁的周靖完成学业,没有像普通年轻人一样去单位应聘,而是迅速融入了长沙的“高端社交圈”。他通过父亲的官场关系,结识了当时湖南省某位主要领导的儿子胡雄杰。胡雄杰比周靖大10岁,在长沙商界已经小有名气。
那时候,胡雄杰喜欢带着这个年轻人出入各种酒局,介绍他的时候总是简单两个字:“小周”。周靖话不多,总是沉默地坐在一旁,但眼神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精明。有与他们打过交道的商人回忆,周靖私下透露过,胡雄杰就是他的“商业导师”。
二、 “在长沙,没有我俩办不成的事”
2000年,周本顺的仕途迎来关键一跃,调任湖南省公安厅厅长,次年便升任湖南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成为主掌一省政法大权的实权人物。
父亲的升迁,直接改变了周靖在生意场上的分量。
2002年,长沙五一路靠近湘江边的黄金地块启动旧城改造。这块地寸土寸金,盯着它的房地产老板能从河东排到河西。正常的招拍挂程序还没走完,地皮却已经有了归属——在周靖和胡雄杰的运作下,一家房企成功拿下了开发权。
庆功酒会上,意气风发的胡雄杰和周靖对着满座宾朋放出豪言:“在长沙,没有我俩办不成的事!”
在场的一位地产商李行后来回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识到省领导的孩子如何直接出面拿下黄金宝地,“可见其父辈能量的巨大。”
那时候的周靖,已经不再是跟在胡雄杰身后的“小周”,而是能与胡平起平坐的“周哥”。他很懂规避风险,做生意从来不自己直接持股,而是找亲戚或者亲信代持。比如后来被查的长沙中南汽车城保时捷中心,表面上是别人的公司,实际控制人就是周靖和胡雄杰。财务负责人是胡雄杰的亲戚,而那位张姓董事,则是周靖的远房表亲。
2003年,周本顺上调中央政法委任副秘书长,离开湖南。按理说,“强龙”离湘,地头蛇应该收敛。但恰恰相反,周靖的生意反而越做越大。因为大家都知道,他父亲虽然人去了北京,但关系网还在,甚至织得更密了。湖南省公安厅一位内部人士称,周本顺这次调动,被一些人解读为“上了周永康的船”,进入了更核心的圈子。
留在长沙的周靖,迎来了属于他的“黄金时代”。
有一次,周靖和胡雄杰突发奇想要做高档酒。他们托人从贵州茅台镇运来基酒,在湖南勾兑后装瓶,取了个很大气的名字叫“韶山壹号”。为了打开销路,这家酒企对外宣传称,这款酒得到了省、市领导的支持,被列入了湖南省政府及长沙、湘潭的接待用酒。
三、 结义兄弟与“干妈”的书画情
2007年,周靖的圈子里来了一个重要人物——赵晋。
赵晋的来头也不小,是江苏省委原秘书长赵少麟的儿子。两人一拍即合,不仅合伙在长沙芙蓉路、怀化市区拿地搞开发,还一起经营名车4S店。
更关键的是,赵晋很会来事。他拜了周本顺的妻子段雁秋做“干娘”。段雁秋对这个“干儿子”喜欢得不得了,在一次规格很高的宴席上,段雁秋毫不避讳地说:“我生了一个男娃,现在有两个儿子。”
段雁秋当时是中国银河证券投行部的董事、总经理,同时活跃在书画界,头上顶着中国书画收藏鉴定家协会副主席之类的头衔,一幅书法作品敢标价100万。在她的引导下,赵晋也开始大量收购名贵字画,专门招聘了四个书画助理来打理这些“雅贿”资产。
那些年,周靖和赵晋几乎形影不离。一位央企湖南分公司的负责人回忆,那时候周靖的生意顺风顺水,聚会时名流云集,甚至经常能见到湖南某电视台的著名主持人。
四、 惊慌失措与最后的“活动”
转机出现在2014年。
这一年6月,赵晋在江苏和天津的地产生意出了大问题,烂账缠身,被有关部门控制。两个月后,他的父亲赵少麟也因为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
消息传到长沙,周靖慌了。
他到处找关系,打听有没有公司愿意接盘赵晋的地产项目,希望能帮“兄弟”一把。他甚至多次打电话给在河北当省委书记的父亲周本顺,求父亲出面“救人”。
但这一次,周本顺表现得很谨慎。他没有应允儿子的请求,反而要求周靖必须低调,不要再跟赵晋案扯上任何关系。然而,周靖并没有听进去,依然在外面四处活动。
有知情人士透露,周本顺得知儿子还在折腾后,“有些不高兴,但也没有制止。” 也许正是这种默许,让命运的齿轮开始倒转。
五、 同一天的“收网”
2015年7月24日,北京。
京津冀协同发展工作推动会议上,时任河北省委书记的周本顺还端坐在主席台上。下午3点37分,媒体上还有他参会的画面。然而仅仅两个半小时后,中央纪委发布消息:周本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组织调查。
几乎是同一时间,1500多公里外的长沙。
锦绣路的中南汽车城保时捷中心,周靖正在自己的领地里盘算着什么。警方突然出现,将他带走。一同被带走的,还有他那家汽车公司的张姓董事(远房表亲)和财务负责人。几乎同时,在雨花区东一国际大厦,他的老搭档胡雄杰也在办公室里被警方带走。
那个曾经扬言“在长沙没有办不成事”的周公子,在这一刻,终于办不成了。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周本顺的妻子段雁秋在北京被带走;妻弟刘延涛在河南邓州家中被带走;侄女婿、溆浦县水利局局长宋达勇也被带走调查。那张盘根错节的网,被连根拔起。
六、 那些不方便明说的“生意经”
虽然官方通报中主要详述了周本顺的受贿事实(经查,周本顺收受财物共计折合人民币4001万余元),但关于周靖具体如何运作,更多细节留在了当年的深度报道和坊间口口相传里。
知情人士称,周靖的商业模式其实很简单——不追求控股,不参与经营,只负责“疏通”。比如那家长沙星沙保时捷中心,周靖只占25%的股份,但每年却能拿到500万到1000万不等的分红。这钱其实不是经营利润,而是合伙人胡雄杰变相的利益输送,买的就是他那层“谁也不敢来找麻烦”的背景。
还有细节显示,他们在做地产倒卖时,手段更直接。如果看中了哪块地,会先通过关系打听哪些竞争对手在报名。然后,利用父辈在政法系统的影响力,或明或暗地让某些竞争对手“知难而退”。等到地到手了,转手加价卖给真正的开发商,中间商赚差价,无本万利。
这种模式在溆浦老家也被复制。周本顺的侄女婿宋达勇在担任水利局局长期间,他弟弟宋达根就能顺利围标拿下投资上亿的水利工程。为什么?因为“他背后有关系,在溆浦谁也扳不倒他”。
七、 塌方式腐败的一环
周靖的落网,不仅仅是周本顺一家的悲剧。他是当时整个塌方式腐败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通过父亲的关系,他连接了湖南的胡雄杰(其父也是省级高官)、江苏的赵晋(其父是省委秘书长),甚至更上层的周永康。这几个人通过权力输送、利益交换,形成了一个隐秘的同盟。当赵晋在南京呼风唤雨拿地时,背后有南京市委书记杨卫泽的影子;当周靖在长沙畅通无阻时,靠的是父亲在湖南政法系统经营多年的余威。
2017年,周本顺因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而他的儿子周靖,虽然官方没有公布具体的判罚细节,但从他被带走调查的那一天起,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周公子”,已经在公众视野中彻底消失,等待他的,是法律对于其参与权钱交易部分的严正审判。
从跟着叫“小周”,到独当一面的“周哥”,再到阶下囚,周靖用十几年时间走完了一条并不高明的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最终山崩船翻。
他的故事里,有年轻时的嚣张,有中年的得意,也有事发前的慌张。他在长沙留下的那些“传说”,至今仍是老辈人酒桌上的谈资——只不过结局变了,以前是“他多牛”,现在是“何必呢”。
归根结底,靠大树乘凉的人,总要提防雷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