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峰樵夫 文/ AI 图)
先说我给长沙话总结的特点。
长沙话,给我的感觉或印象是:简节(不是错别字)、幽默、粗痞。
我在长沙生活了三十多年,与长沙话结缘,应该要追溯到四十多年前。
1979年秋的一个清晨,我拖着行李从长沙火车站下车、来到火车站广场,问一个老者去师大如何走,老者用长沙话给我耐心指路。第一印象,老者的长沙话发音、音调等与我的家乡话类似,我竟完全听得懂、没有违和感。当时我感到诧异、有回到家乡的感觉。
到了师大、接触到更多的长沙人,证实长沙话与我老家的话确实差不多。于是,我便用家乡话与老师、同学们交流。于是,就有同学讥笑:你想学长沙话,又学得不像,太难听,还是学说普通话吧。于是我就争辩:我说的是家乡话,不是长沙话。于是同学就不信。后来,见我一直这样说,同学们也就认可,猜我可能确实说的是家乡话。再后来毕业工作,“普通话是教师的职业语言”,只能讲普通话,并一直讲普通话。
再再后来,结婚建立家庭,家人第一次听我说家乡话,感到很惊讶——你怎么会说长沙话?直到我们一起回到相距长沙四五百公里的老家,家人才明白老家的话与长沙话高度相似。
九十年代初回到长沙工作,有幸与小工厂里的一堆长沙土著人共事三年。开始,我讲普通话,可觉得自己有点假正经,便用家乡话与他们交流,竟毫无障碍,相互秒懂。

在长沙读书、生活和工作了几十年,尤其在与这些土著长沙人共事、密切接触的这几年里,我发现家乡话虽然与长沙话发音、音调类似,但通过对比,长沙话至少有如下三个特点:
首先,简节。长沙话用字简单、节省,最具有代表性的、也是用得最多的就是“何解”(读音o gai),即“怎么啦?”、“为什么?”之意,而且在不同的语境和场合,还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之妙。比如,长沙满哥之间,一方A触犯到另一方B,B首先就是一句“何解?”(2字)表示被冒犯、不满。对方A觉得不就那么一点小事嘛、何必小题大做,于是不甘示弱,接上去就是“你何解?!”(3字)这时,B觉得你A冒犯了我不仅没有道歉,反而凶我,于是调子更高一点(长沙话叫“起高腔”):“你要何解?!”(4字)A这时基本上被B激怒,高腔起得更高:“何解就何解!”(5字)每一次交锋就增加一个字,真是惜字如金。交锋几轮到这5个字或6个字时,A、B双方差不多就要动手了!
把上述整理下来就是:
B:何解?
A:你何解!
B:你要何解?
A:何解就何解!
……

上文提到“起高腔”(说话故意提高嗓门、声音变大意思),也是用字简节一例,它言简意赅,却能表达吵架人丰富的情绪、神态变化。
其次,幽默。比如儿子娶了堂客(老婆),就对他堂客好,相对疏远了父母。对此现象,许多地方的人描述是“麻雀子、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但长沙人描述它更形象、更精准,也非常幽默:横抱的不如直抱的亲。
长沙话这样幽默的说法还有很多。

再次,粗痞。说长沙话粗痞,不是我一个人的观点或结论,见过不少外地人对此写文章诟病,早已“名声在外”。何以见得?比如,长沙人总喜欢把“别”字挂在嘴边,什么“那扎别”、“某某别”、“乡里别”、“刘别”、“王别”等等;又比如长沙人不论男女,哪怕未婚姑娘,三句不离“嬲”(长沙人读nia)字,如“嬲你的好过”,“我嬲……”,“你妈妈嬲别”,不一而足。关于“别”是指什么?著名相声演员大兵曾经在一则视频中解释说“别”,就是指“鳖”,古代长沙地域盛产鳖,云云。大兵当然知道“别”字真实的意思是指什么,但作为公众人物只是不好启口,就顾左右而言他、胡编一通了。其实,谁都知道,“别”专指女性下体某器官。在过去的过去,长沙人应该是很鄙视女性的,即把一个女人“浓缩”为她身上的一个特征性器官,或者说把一个特征性器官指代一个女人。而“那扎别”应该就是指代女性最开始、最原始的含意和用语。后来慢慢演变,这个“别”字也广泛用于男性,甚至成为长沙男女相互打招呼的日常用字(别字前加姓氏,如“赵别”、“钱别”等)。但其中的鄙视意味始终存在,是其本意。比如,自大又怀有天然优越感的长沙城里人,对乡下人或外地人就叫“乡里别”。过去,以湘江为界,在溁湾镇居住的人,河东人就称呼他们为“乡里别”了。而“嬲”是何意,相信懂的都懂,粗痞得实在难以启齿、让人脸红。记得还在大学时期,一个周姓同学进城去五一广场办事,乘坐公交车快到五一广场站时,司机一个急刹车,周同学由于车子惯性稳不住、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妹陀,美女妹陀脱口而出“我嬲你的好过咧!”妹陀一脸严肃认真,语气威猛,而周同学闹了个大花脸——脸上红白交替、尴尬十分,只恨当时没有地缝可以钻下去。
由于这个特点,几十年来,我要么说普通话,要么说家乡话,不学也不说长沙话。
结尾一句:长沙话用词精准简节、不拖泥带水,与长沙人一样风趣幽默,但希望长沙人用长沙话日常交流时,这些粗痞和不雅用词、用语越来越少,最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