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引
长沙不知从何时起，忽然就成了网红城市。五一广场、黄兴南路、坡子街一带，整日里熙熙攘攘，人喧马嘶。可只要往旁边多走一条街，热闹便瞬间淡去，又回到了那个我们熟悉的、安静又从容的老长沙。
从劳动路一直往西，到了江边，便是灵官渡。在湘江一桥建成之前，这里是湖南大学师生渡河进城的必经之地，舟来楫往，载过一代又一代人的青春。此地，恐怕也是长沙唯一能和《西游记》扯上几分渊源的所在。
灵官渡的历史渊源
之所以叫灵官渡，是因为旧时江边有一座灵官庙。灵官，本是道教神祇，算是玉皇大帝身边的护法神、御前侍卫，而统领灵官的大神，便是王灵官。大家喜爱的财神赵公明也是王灵官的二把手，关公在明朝被超级神话之前，排名亦在王兄之后。
传说王灵官成仙以前，是湖南湘阴人，原名甚怪，叫王恶，后经仙道点化、弃恶从善，才改名王善。道教源自民间，取名大多直来直去，善恶二字，确是明明白白，不过还是少了些雅致。
在《西游记》里，王灵官的戏份不多，却极有看头。孙悟空从太上老君炼丹炉里跳出来大闹天宫，一路所向披靡，满天的神仙装聋作哑闭门不出。唯独从湖南来的王灵官骨子里还是有些湖南人不信邪的血性，抡起九节金鞭劈头盖脑地打向孙悟空，一时间天昏地暗难分难解。总之，孙悟空没从王灵官身上占到什么便宜，反而被一众灵官死死拦拖住，等到如来佛祖赶来，插翅难逃的孙悟空被如来佛一巴掌顺势压在五行山下。不知老孙困在下面的五百年间有没有成天问候王灵官的祖宗十八代。
可惜，在近来甚是风靡的游戏《黑神话.悟空》里，王灵官却被塑造成玉皇大帝最彻底的工具人，连头颅也变成玉帝之手，完全失去了当年那三眼红脸刚正不阿的高大造型，令人诧异。
灵官渡的江风，吹过神话传奇，也吹老了长沙的市井流年。
老码头边的烟火食味
早几天，我们几个师兄弟去的小馆子，就在灵官渡边上。这里是一栋八层楼的灰色水泥建筑，原本是湖南电梯厂的宿舍楼，门脸朝向里面的巷子，后来面向马路的墙被砸掉改成了铺面，门是新开的，门前四五级水泥台阶，有些简陋。店子很小，估计以前是两居室的房子，采光不太好，大白天也得开着灯，名字却取得有点意思：食友把酒。若不是熟人带路，站在台阶下，怕是没几个人敢贸然而入。小店是两户人家合办的，一个老板娘东北人，一个长沙本地女子，都长得珠圆玉润，常常坐在正对门的小桌子旁就着一小计算器摁来摁去，第一眼容易让人混淆起来。
他家的墨鱼炖肉，要提前预定才吃得到。墨鱼这东西，历史久远,《周逸书》便有记载，古时又称鲗（zei ）鱼，用来上贡。到了唐宋，沿海一带墨鱼炖肉、墨鱼炖排骨已然风行，成为寻常人家也能享用的山海滋味。
儿时，墨鱼炖肉可是极难得的美味。只有家里来了贵客，或是父母发了工资，才会炖上一锅，那大概是童年里最早见过的"海鲜"。把墨鱼干放在煤炉边慢慢翻烤，不一会儿，整个屋子都飘着浓得化不开的鲜香。墨鱼壳是断然舍不得丢的，白色的墨鱼骨，小的拿来当粉笔，在地上写写画画，不亦乐乎。大的，老人家则会细心收起来，说能入药。那时候，攒上大半年，凑十来个墨鱼壳，卖到药店，还能换得一两毛钱。无疑，这是一笔难得的巨款。
湖南人大多有南下打拼的经历，广东喝汤的作派也慢慢北上。墨鱼炖肉还在屋外，大家便闻到了香味，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如此香的墨鱼。热汤下肚，食欲顿开。老板进进出出，一身上下干干净净，不像个厨子，倒是位戴着白手套检查卫生的居委会大叔。他的小炒也有功力，酸菜爆鳝鱼、老姜煨鸡、油泼肚丝、小炒牛肉、瘦肉条都有些意思。
一碗汤里的文人意趣
吃到半道，又盛了小碗汤。大家聊天的兴致颇浓，从墨鱼炖肉，扯到了南宋诗人虞俦。他是南宋进士，官至兵部侍郎，相当于国防部副部长。这位副部级高官饱经宦海沉浮党争严苛，触物生怀，在他的笔下，又将墨鱼多了层文人气味。其在《食墨鱼有感》一诗中云："诳人吐尽胸中墨，不料反为人所得。"墨鱼本想以墨藏身、借机逃遁，到头来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终难脱鼎镬之烹。虞俦借墨鱼来感概天下文人的悲愤：纵有才高八斗、满腹文章，生在南宋那般风雨如晦、文网森严的年岁，绝非安身之本，反倒因言获罪，困厄流离。
人间烟火藏旧味，一碗鲜汤寄乡愁。
结语
一碗墨鱼炖肉，炖的是儿时难忘的滋味，是南下归来的慰藉，更是千年以来，文人藏在笔墨里的一声轻叹。
一碗墨鱼炖肉，盛得下市井烟火，也载得动千年文心与故土情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