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佛山与长沙,只2°之差,仿佛是自由与燥热的距离。
风从温热变为了清凉,人也从微躁慢出了从容,可能是地铁的便捷与亲民的物价,江边的烟火气,却也生出合适的味道。
一大早,小火车游进了十里橘子洲,可惜没有看到毛主席诗词中的漫江碧透,倒觉是排排黄浪徜徉。同行有人感叹,原来湘江的水这么黄。委实的浑黄江水层层叠叠地涌来,像大地的脉动还未平息。我猜应是前几日的下过雨,把上游的泥土和一些树皮都冲了下来。此情此景,我在游览漓江时曾遇到过——南方的江大概都是这样,雨一落,就变了脸色。不过只消一夜,就立刻还你一江碧透。大自然有自己的节奏,急不得,也拦不住。
沿岸一边是红墙绿树,一袭~长堤,安安静静地守着老城的记忆。对岸是高楼大厦林立,玻璃幕墙映着天光,活脱脱另一个时代的表情。我曾惊讶于未名湖畔粗壮挺拔的柳树,像北方的汉子,腰杆硬朗,枝干嶙峋。如今漫步湘江,看瘦细的直柳在风中妩媚生姿,也觉得别有一番韵味。它们柔软,却不软弱,风来了就随风摇曳,风过了又直回去,像南方的性格——婉转里带着韧劲。
物之所极,各有其态,各美其美,安土重生。一方水土养一方草木,也养一方人。北方有北方的开阔,南方有南方的灵秀,没有谁比谁更好,只有谁更像自己。
结束漫步跨上台阶,仰头便是青年毛主席塑像,宽长的肩,俊俏的脸,我停下了脚步。
爱人坚持要去橘子洲头,依据诗词猜想主席当年站立的位置,这里已不是抔抔黄土,但湘江仍是北区。寒秋天,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江面,落向远方——不是望向对岸的高楼,不是望向车水马龙的大桥,而是望向一种更辽阔的东西。1925年,面前的湘江也许正碧透千层,苍茫的蓝天也如今日之景,如洗练划破长空,他的目光长长始终这样望着远方。
我蹲下来,对儿子说:“这是青年时的毛主席。”
儿子想起了去年在北京纪念堂瞻仰的事情,之后我教他背主席的《沁园春·长沙》。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我念一句,他跟一句,我尝试用最简单的语言给他解释这首词的意思,他也很快背下来了。
塑像沉默着。湘江沉默着。但那一刻,我觉得千百年的湖湘子弟,都是这样被教会的。不是被填鸭式地灌输,而是被牵着手走过一回山水,在山水中遇见一个人的年轻,然后在某一句诗词里,忽然听懂了什么。也许他现在不懂,但他会记住这个下午,记住江风,记住那句“谁主沉浮”。
穿过塑像,准备返程时,湘江又给了我另一个惊喜。
或者说,是那个惊喜一直在等着我们——湘江的另一条支流就是碧绿色的,一路流去了岳麓山顶。下车,我们说去坐索道,其实我们选择的这条路线并没有索道。“今天我们去爬山。”走到一半,儿子说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到,一路上我们经过了自卑亭、道中庸亭和极高明亭,我们到达自卑亭时,反复确认是否名字错了,而且这里已经成了湖南大学的文创馆。道中庸亭就是当年南宋朱熹、张栻论道的地方,大家都在寻找亭,其实没有重建那个亭,只是一块勒石遗址。直到走到极高明亭,才明白这是修身三阶,两亭也对应《中庸》中的“极高明而道中庸”,象征学问需日常践行。从屈子祠出来,就是爱晚亭,经清风峡就上山了。他们才知道,妈妈口中的索道是去找索道,虽然不愿意,也只好跟着走。
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走到心跳加速时,我一度以为岳麓山很高,但其实不过300米。
从湖南大学南门进去,穿过几栋古色古香的建筑,信步走过树影斑驳的水泥路,1050年前的岳麓书院就在前面。一千年后,湖大学子仍在赶路。岳麓山之所以出名,不是因为石头和树,而是因为一代又一代人这样走上去过。
进了岳麓书院,庭院深深,古木参天,每走几步就有一副对联,字迹苍劲,因为都是仿古,大多都看得懂,石碑旧迹很想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看,可惜行程和游人没有给我这个时间。但走过爱晚亭和清风峡时,那种气息是藏不住的——这里曾是天下读书人的一个精神故乡,就像上次带儿子去白鹿洞书院时的感受无二。
穿过屈子祠的时候,我停下来给儿子讲屈原。讲他写《离骚》,讲他行吟江畔,讲他最后抱石投江。
我想儿子只能当故事来想,但两千多年了,楚地文人骚客的情怀都还流淌在湘江,留在一代代诗词里,留在岳麓山的气脉里。
跨过爱晚亭时,我又给儿子念起了杜牧那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其实是我怀疑是否此地与此诗真有关,按理杜牧是不曾来到此地,但是眼前的景色实在与诗中无异,才令我有如此错觉。盛夏五月,二月的枫早已落过又重生,我以为枫树应该是秋天的馈赠,尤其是层叠的红铺在满山油油的绿之上,爱晚亭前的水是蓝绿色的,此色我只在蓝月谷和大小七孔见过。可这时节的枫,非岳麓山不可。它打破了我对枫叶的偏见,提前一季赏到此景,大自然的神奇烘托出凡人俗事的窘迫。
从爱晚亭往上,真正的登山开始了。
石阶一级一级地向上,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路上。起初儿子还蹦蹦跳跳,跑到我前面,又折返回来,说“妈妈你太慢了”。走了大约半小时,他开始喘气了,步子慢了下来,但没有说要抱,也没有说回去。爸爸在半山腰给他们补充点能量,最拖尾的竟成了我。
有一点心跳加速和脚底疲软的懦弱,但终归不曾停下脚步。
越往上走,香樟树和松木香越浓烈。此前,我一直在寻找橘子洲空气里的香,我想过桂花,栀子,而后都觉得不对。原来,就是儿时家乡熟悉的樟树,一时间恍然大悟,这种香里又添了不少精神。樟树没有北方橡树那样粗犷,也不像南粤榕树那样铺张,而是一棵一棵挺拔地站着,枝干清瘦,叶子秀气,像彬彬有礼的书生。我忽然想起岳麓书院里的那些对联,想起屈子祠里的那些诗行——这片土地上的树和这片土地上的人,原来是同一个脾性。
走到半山腰,有一个小平台,可以看见湘江。江水还是黄的,但比昨天清了一些。远处橘子洲头横卧江心,像一条绿色的船。
我告诉儿子,当年毛主席也爬过这座山。他没有接话,就继续爬山,也许他觉得,爬山就是爬山,不需要理由。这种感觉挺好的—长大了以后,做每件事好像都要找理由,没有理由也是一份纯粹。
到了山顶。没有想象中的“一览众山小”,山顶就是索道的下山口,作为奖励,我们还是应允了儿子坐他们最喜欢的索道下山。
从橘子洲到岳麓山,千百年,站在峰顶,能听到整座城市的呼吸——不是喧嚣,而是一种沉沉的、稳稳的脉动。
索道往下,儿子说,我们好高啊。是啊,这个高不是坐索道上来的,不是乘观光车上来的,是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算数。
第二天离开长沙之前,我们去观赏浏阳婚庆文化园。河堤上,我给儿子唱了《浏阳河》
“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水路到湘江……”
歌声散在风里,没有回响,也不需要回响。他仰着脸听,眼睛望着远处的江水,也许还不明白歌词的意思,也不明白一座山、一座书院、一尊塑像对一座城市意味着什么。不明白“谁主沉浮”是一个多么重的问题,不明白《浏阳河》里藏着一个民族多少的百转千回。
但这些都没关系。
他会记得这一天。记得湘江的黄浪和碧透,记得青年毛主席塑像前的那个下午,记得那句他大声念出来的“谁主沉浮”。记得岳麓山的石阶,爱晚亭的枫、屈子祠外的鱼。记得爬山很累,但没有放弃。记得山顶的风,和下山的索道。
而我也会记得,长沙的千古,写在屈子的沉吟里,写在岳麓山的石阶上,写在青年毛主席眺望的方向里,也写在一个孩子被牵着手走过这一切的那个下午。
我还会记得,这一天,风正好,温度正好,两度之差,刚刚跨过。
不是从清凉跨进燥热,是从看见跨进了理解,从行走跨进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