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所说的长沙大火不是指近日长沙浏阳某鞭炮厂发生的已致37人死亡、1人失联、51人在医救治的严重爆炸事故,而是指抗日战争前期国民政府以“焦土抗战”为名火烧长沙的事件,发生于1938年11月12日(实为11月13日凌晨),又称“文夕大火”,是因当日的电报代日韵目是“文”(见“韵目代日”),大火又发生在夜里(即“夕”),所以称此次大火为“文夕大火”(参见本文取自《新华日报》事后报道的截图)。
全面抗战爆发时,以国立长沙临时大学的组建为标志,包括郭沫若、茅盾、闻一多、邹韬奋、梁实秋、田汉、曹禺、张天翼、熊佛西、廖沫沙在内的一批文化界名流曾云集长沙,长沙一时抗日情绪高涨,成为抗日模范城市。但随着战局急转直下,1938年11月,为避免各城市物资资予敌用,国民党当局决定施行焦土抗战政策,并制定了焚毁长沙的计划。不过,文夕大火却未能阻止日军进攻,反而导致千年古城长沙毁之一炬,大量百姓惨死,因此与花园口决堤、重庆防空洞惨案并称抗战史上的三大惨案。
11月12日,日军先头部队已抵汨罗江北,国民党当局以“焦土抗战”为由密令焚毁长沙(早在11月7日,蒋介石在长沙市蓉园召开军事会议,讨论了关于整个战局的部署,确定了“焦土抗战”的具体方案)。同日,湖南省政府主席张治中接到蒋介石电谕,“长沙如失陷,务将全城焚毁”。张治中当即召集长沙警备司令部酆悌、省保安处长徐权,指示办法。并指定警备旅第二团团长徐昆为焚城正指挥。商定待国军自汩罗撤退后,先放空袭警报,使民众逃逸,再开始行动。晚10时15分左右,长沙公安局长文重孚城区将警察岗位完全撤除,导致长沙城内谣言不胫而走,有的说日寇已到距长沙仅10多里的新河,有的说日军浅水兵舰数小时内将开到长沙。入夜,谣言仍在不停地传播,民众以讹传讹,自相惊扰,一夕数惊。13日凌晨,长沙城南门口外天心阁附近的伤兵医院首先起火,是故意纵火的信号还是无意失火至今仍然无人能够说清,这被城内警备认作是实施焦土政策、放火焚城的信号,预备守候各处的放火队员迅速出动,提着煤油火器,不分商店民宅,一概放火焚烧。顷刻之间,长沙成了一片火海。大火持续72小时。焚城行动提前实施并失控,当时既没有拉警报,也没有疏散民众,许多长沙市民在睡梦中就被无情的大火吞没了,做了焦土政策的冤魂,与此同时,大火毁灭了长沙城自春秋战国以来的文化积累,地面文物毁灭到几近于零,长沙90%以上的房屋被烧毁,可以说,古城长沙2500多年的历史财富几乎被毁灭殆尽。正所谓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再无人能返那座延续了千年盛景的古城池。
“文夕大火”时,时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的周恩来以及叶剑英、郭沫若等人正身处长沙。1938年11月12日,周恩来出席了长沙各文化团体在长沙师范学校举行的孙中山诞辰72周年纪念大会。凌晨一点钟后,当时正在国民政府军委会政治部第三厅驻扎地水风井组织撤离工作、抢运行李的郭沫若,在操场上望见了当时长沙城最高处天心阁的火起,像被举起的烽火一样,全城的火柱接二连三地冒起,不久便各处火起,长沙城陷入了一片烈焰浓烟当中。据郭沫若及阳翰笙回忆,当时身在长沙八路军驻湘办事处的周恩来、叶剑英被警卫邱南章从睡梦中叫起,跑下楼时,“前门已被大火封住。他们是从后门火巷中冲出来的。不久’湘办’的楼房就化为灰烬”。后来他们各提着一只提箱从大火中连夜撤往湘潭。对毫无征兆的焚城大火,“周公十分愤慨”。(1938年11月21日《申报》也曾报道:“著名共党领袖周恩来前被疑为于大火中死亡,现得悉彼于火入其卧室窗户时逃逸,仍安居长沙。”)郭沫若幸运地坐上了事先预备好的汽车,却在逃难的人群中与周恩来、洪深等人失散。随着火势的蔓延,长沙城变成了人间地狱,当年《华美》杂志曾刊出署名疾首的《时事山歌·长沙大火》,描绘当日夜里普通民众逃难时的惨状:遮天盖地赛晚霞,梦中惊醒众百姓,赤身露体朝外爬,多少爷娘喊儿女,多少孩子叫爹妈,哭声震动天和地,鬼神也把眼乱眨,大火烧了三天整,整整烧去两千家。
文夕大火导致大量民房、商店、工厂、学校、医院、机关、报社、文化娱乐场所、银行等以及大量的地面文物建筑如宫宇寺庙、私家园林、名人故居等被烧毁,全市受损街道近90%,使长沙与斯大林格勒、广岛、长崎一起并列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损失最为惨重的城市之一。据国民党湖南省政府统计室编印的《湖南省抗战损失统计》估计,大火造成的经济损失约10多亿元,相当于抗战胜利后的1.7万亿元,约占长沙经济总值的43%。后来因文夕大火被处决的酆悌在日记中曾记述:“巡视被灾区域,颓垣败砾,火焰未尽,难民伤兵,呼天抢地,目不忍观”,“观疮痍痛心之状……,恨不能自杀,以尽良心之自裁耳”。关于这次大火烧死的人数,据中央社记者11月19日报道:“湘垣大火,市民未及逃出者2000余人,迄今尸体大部掩埋。”也有说法称“居民被烧死2万余人。”当时的《中央日报》发表社论说:“长沙近30年来,物质、人力欣欣向荣。全国都市中,充实富庶,长沙当居首要。百年缔造,可怜一炬。”长沙大火使无数的市民失去家园而背井离乡。大火前,长沙有30万人口,至11月12日已大部分疏散。大火之后,有关当局曾进行灾民登记,共计12.4万人,其中仅黎托、茅斯港收容的孤儿即达815人。文夕大火所造成的历史文化损失更为严重,例如湘绣是中国四大名绣之一。长沙自清末以来湘绣业就十分发达兴旺,至大火前有40多家。但在大火中,几乎所有的绣品和画稿都连同铺房烧毁。如药王街锦华丽一家,就烧掉三大房间的优秀画稿和版本。
11月16日,周恩来赶回长沙,约同陈诚、张治中等人视察灾情,并调集田汉、郭沫若等人率领的三厅人员组成“长沙大火善后突击工作队”,展开清理废墟、救护伤残、开设粥场等赈济工作。同日夜,蒋介石也赶赴长沙。次日,他登上天心阁,看到长沙全城几乎焦土一片、片瓦无存时,顿时面红耳赤,头上筋络暴起。在全国的一片责难声中,蒋介石下令立即逮捕酆悌、文重孚和徐昆三人,并组织军法会审,限两天结案,又请军委会政治部副部长周恩来等人调查事件经过。对于大火的成因,众说不一,也没能查出真犯。最后,连蒋介石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事件的成因,“不属于哪一个人的错误,而可以说是我们整个团体的错误”。为平息民愤,蒋介石分别亲笔批示枪毙酆悌、徐昆、文重孚三人(原本只拟判处三人各为期不等的有期徒刑),11月20日军法会审作了判决,谓“首要人犯,前长沙警备司令酆悌、警备第二团团长徐昆辱职殃民,省会公安局长文重孚未奉命令,放弃职守。以上三人,责任重大,罪有应得,判处死刑”,并于22日枪决。
酆悌、徐昆、文重孚三人伏法后,社会流传出一副对联,上联“治绩如何,两大政策一把火”,下联“中心安在,三个人头万古冤”,横批为“张惶失措”。三联首字正好组成“张治中”,以示社会舆论对大火案审结的不满。作为最高行政长官的湖南省政府主席张治中自然难辞其咎,曾当面向蒋介石请求处分,被蒋介石以“用人失察,防范疏忽”为名,给予其“革职留任,责成善后,以观后效”的处分。1939年1月,因长沙大火而致湖南省政府改组,湖南省政府主席张治中被免职,第九战区代司令长官薜岳任省政府主席。
文夕大火发生后,结合日军占领广州前亦实行了焦土政策,对日军的打击不如意料中的大,所以对于该政策兴起了争论之风。11月14日,中央社发表《坚壁清野,长沙已成废墟》的短评,曾正面评述道:“依据既定计划,诱敌深入,而成为敌军进犯目标之长沙,则不得不为坚壁清野之计,使敌纵能深入亦无所得,于是当局自13日凌晨3时起,即自动毁城。”并宣称:“此次大火,长沙将无一草一木可以资敌。”11月30日《申报》发表《焦土政策之争论》,谓:“所谓焦土政策,究应如何内容?广州之焚,为何如事?长沙之毁,为何如性质?旬日以来,既多论者;但滔滔指陈,果能开导迷惑与否?愤愤责难,果能消逝怨怼与否?谓如是而有裨战时人心,有裨抗战政策,窃期期以为未然。”“请再略言长沙事:长沙之焚毁,最可惨痛,中国之中宣部与政治部,事后曾公表其经过。据所发表,列举二因:一由当地军警负责者误信流言,事前准备不周,临时燥急慌张所致;二由从事破坏准备人员,及人民自卫团员丁,激于义愤,自焚其屋,于是一处火起,到处发动云。于是知长沙之毁,毁于流言,毁于义愤,毁于燥急慌张,绝非毁于焦土政策。”
对于长沙大火的责任认定,亲历者们有着不同看法,成为一个争议不断的话题。关于这一场灾难的记忆文字,可分为两类:公共空间的集体记忆和私人化的个体记忆。前者集中在当时《中央日报》、《申报》、《力报》等各大报刊的灾后报道,后者则散布于陈诚、张治中、酆悌等人的日记、回忆录以及郭沫若等作家的作品中。田汉参与灾后重建时,曾赶写一本描绘长沙大火的剧本,订名为《火城记》,广告已经在戏院贴出,后因故未能完成。集体记忆和个体记忆呈现出不同视角,对大火责任的评价也各有不同。针对当时“类似阴谋的纵火”的责难,张治中曾经为自己辩解,说是一个“意外的突变”,“首先是我和几个高级人员疏忽,其次是中下级干部的慌张,再次是那些训练不够的士兵与义愤人民的无知与急躁”。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过早的行动,张治中归结为“误信流言”,“岳州没有放弃,就谣传岳州情况不明,常德交通已断。等到敌人登陆城陵矶的消息一证实,就传说敌人两天之内就可以到长沙。就在12日晚间,战事发展到汨罗前线时,有些人竟慌张到“敌人的浅水兵舰可以在3小时内开到长沙河岸”。而这一切全是因为“失败主义的灵魂在作祟。每一个战局的转换,总带来一个新的普遍的恐慌”。郭沫若则在大火10年之后写下回忆文章《抗战回忆录·长沙大火》,详细记述了在大火中逃难的经历,其中写道:“放火烧长沙,是张治中、潘公展(时任省政府秘书长)这一竿子人的大功德。他们是想建立一次奇勋,摹仿库图索夫的火烧莫斯科,来它一个火烧长沙市。”又过了10年,此文修改并重新发表时却引发张治中的强烈抗议,在周恩来的调解下,郭沫若不得不删改《长沙大火》一节才得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