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一个极好的春日,段嘉许把网约车停在岳麓大道旁边的辅道上,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上午九点二十分。他刚刚结束当天的第七单,从高铁南站拉来的一个客人,挣了三十一块五毛钱,扣除平台抽成和油费,净得十二块三。这还不够他昨天下午在法院复印材料时花掉的钱。
他今年三十九岁,是湖南岳龙律师事务所的执业律师。那家律所成立于2017年,主管机关是天心区司法局,全所共十二名执业律师,负责人姓戴。段嘉许是2022年才考下执照的,资历最浅,接的案子也最小。说是律师,其实业务尚不充裕,日常奔波办案之余,不得不兼职跑网约车补贴家用。
跑网约车这件事,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段嘉许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六点准时出车,一直跑到晚上七点,整整十三个小时。平台派单毫无规律,他不敢错过任何一单,眼睛始终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接单键上方。长沙的交通从早堵到晚,他握着方向盘,神经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怕追尾,怕刮蹭,怕乘客投诉,怕平台扣分。一个差评扣掉的服务分,需要跑五十单好评才能补回来。而扣分意味着派单减少,派单减少意味着收入锐减。
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以上,流水大概三百多块钱,扣除油费、平台抽成、车辆折旧,净落到手里的,往往不到一百五十块。一百五十块钱,刚好够给孩子买一罐奶粉,或者够支付父亲三天的降压药。
他是家中独子,父母年迈体弱,老家尚有幼子需要照料,同时背负着一笔怎么也还不清的外债。十年前他一边在工地搬砖一边自学法律,历经十年苦学备考,终在2022年如愿成为律师。他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他不能停下来。
白天跑完车,晚上才是他做律师工作的时间。当事人的材料要整理,起诉状要撰写,证据清单要核对,开庭提纲要准备。这些事他只能在深夜完成——通常是晚上九点以后,有时候是十一点。他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台灯昏黄,咖啡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他的眼睛干涩发痛,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脏偶尔会莫名其妙地猛抽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攥了一把。他以为是咖啡喝多了,不以为意。
这样的循环已经持续了将近两年。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有时候只有两小时。他的身体像一台长期超负荷运转的旧机器,各个零件都在发出不祥的异响。他常常感到胸闷,走路时气喘,爬楼梯时眼前发黑。但他没有时间去医院——去医院要挂号,要排队,要花钱,要耽误跑车。他给自己买了几盒速效救心丸放在车里,难受的时候含两粒,继续接单。
出事前的那个星期,他连续跑了七天车,每天十三小时以上。平台为了冲单量,推出了"完单奖励":连续七天每天完成二十五单,奖励三百元。三百元。他算了算,咬咬牙接了。那七天里,他平均每天只睡两个半小时。第七天晚上,他跑完最后一单,已经是凌晨一点。他趴在方向盘上,在小区门口的黑暗里睡了二十分钟,被保安敲窗户叫醒。
回到家,他还要准备一个劳动争议案件的起诉材料。那个案子标的额三万元,律师费收了两千块,当事人还没付清。他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脑子像一团浆糊。凌晨三点,他终于躺下,设了五点半的闹钟。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感觉心脏跳得不太对劲,又重又慢,像有人在胸腔里拖拽一块石头。他坐起来,缓了五分钟,吃了两片速效救心丸,照常出车。他告诉自己:跑完上午,下午去法院开庭,开完庭回来补个觉。
十点半,他站在天心区某基层法院的走廊里等待开庭。他的当事人还没来。他靠在墙上,想趁机闭一闭眼睛。可就在这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声提示音响了起来:
"您有新的订单,距离您三百米。"
声音其实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那声音简直像一声炸雷。
段嘉许的脸刷地白了。他慌乱地把手机掏出来,按掉声音,手指抖得厉害。他抬起头,看见一位穿着法袍的法官正从旁边走过,瞥了他一眼。就这一眼,段嘉许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下意识地向那位法官鞠躬,尽管法官已经走过去了,"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就关掉。"
法官没有回头,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渐远了。
可段嘉许停不下来。他开始回想:那位法官是不是生气了?他会不会认为自己不尊重法庭?这个案子的主审法官是不是就是刚才那位?如果法官因此对他印象不好,会不会影响判决?当事人知道了会不会要求退律师费?律协知道了会不会处分他?他历经十年苦学才考下来的律师执照,如果因为这一声提示音毁了……
他越想越怕,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那石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沉。他想给刚才那位法官发条微信解释一下,又不知道对方是谁。他想给律所主任打个电话问问该怎么办,又怕主任嫌他小题大做。他站在走廊里,进退两难,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滚下来。
"我得道歉,"他喃喃自语,"我得找个机会解释一下。"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审判庭方向走,每走一步,都觉得天旋地转。走廊的灯似乎突然变得很刺眼,墙壁在晃动。他扶住墙,大口喘气,那声"您有新的订单"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与此同时,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那疼痛像一把钝刀,从胸骨后面慢慢锯进去,一直锯到后背。
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想弯腰,但身体不听使唤了。他向前扑倒,额头撞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和网约车接单提示音一样,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出去很远。
他被送进对面的湖南省脑科医院。ICU的病床很白,很安静,没有订单提示音,没有法官审视的目光,没有当事人的抱怨,也没有催债的电话。他在那里躺了八天。
五月六日,他去世了,年仅三十九岁。死因:急性心肌梗死,长期过度疲劳诱发。
长沙市律师协会后来为他发起了爱心募捐倡议。倡议书写得很动情,说他"始终踏实努力、积极上进,从未放弃心中热爱"。可没有一个字提到他每天跑车十二个小时以上的艰辛,没有一个字提到他深夜两点还在写起诉状的透支,没有一个字提到那盒放在车里吃了大半的速效救心丸,也没有一个字提到,在这个行业里,一个律师需要靠跑网约车来维持生计,是一件多么微不足道又多么致命的小事。
就像契诃夫笔下那个在剧院里打了个喷嚏的小公务员一样,没人真的记得他为什么而死。人们只是隐约觉得,他大概是太累了。
而那个被他按掉的网约车订单,最终由另一位司机接走了。平台扣了段嘉许五块钱的服务分。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