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林屿,生在湘江边,长在岳麓山下,是地地道道的长沙伢子。
1994年,我在湖南省公共安全高等专科学校读书,学校坐落在河西东院。那几年,岳麓山上还没有什么夜跑的人,橘子洲头也没开发成网红景点,五一广场的地下通道到了晚上十点就跟鬼打墙一样空空荡荡。我们学校周围更是一片荒凉,后山连着岳麓山余脉,植被茂密得像是从未被人触碰过。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直到那个夏天的夜晚。
那件事发生之后,我用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去消化,去自我说服,去尝试用任何一种科学理论来解释那晚的一切。但每一次试图遗忘,它都会以更清晰的方式浮上记忆的表面。我已经不太年轻了,五十一岁,头发白了半头,肚腩也起来了。可每当深夜下雨,我还是会突然惊醒,听雨水砸在窗台上的声音,然后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决定把这件事写下来。
不是为了博眼球,不是为了吓人。而是我越来越觉得,有些事情,如果你不把它说出来,它就会一直在你身体里腐烂,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结石。而岳麓山上那个从来没有被找到的声音,我找了几十年,没找到答案。也许,根本就不需要答案。
有些东西,存在就是存在。
你不信,是因为你没在那个夜晚,站在那片暴雨里,亲耳听见一个不该存在的声音。
第一章 河西东院
我入学的湖南省公共安全高等专科学校坐落在河西溁湾镇附近,离湖南大学和湖南师范大学不远,但那几年还远没有现在热闹。溁湾镇的枫林一路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夏天的时候叶子铺天盖地,把整条路遮得像一条绿色隧道。学校的校门不大,进去就是一条长长的水泥路,路两边种着冬青和夹竹桃,夹竹桃花开的时候颜色红得发紫,跟涂了胭脂似的。
我们三大队的教学楼和宿舍都在东院,离岳麓山的余脉只有几百米远。宿舍是那种老式的筒子楼,四层高,灰扑扑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的时候绿油油的一片,看起来倒是荫凉,但爬多了墙面潮湿,走廊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阴干不散的水腥气。每一层楼中间是水房和厕所,水龙头一到冬天就冻住,经常半夜没水。宿舍门是包着铁皮的木门,锁是那种最老式的弹簧锁,门后面挂着一道插销。窗户对着岳麓山的方向,推开窗就能看到后山郁郁葱葱的树梢。
楼底下种了一排樟树和几棵不知年岁的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宿舍楼的一层遮得几乎见不到阳光。夏天的时候树下倒是凉爽,但是一到晚上,那些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投在宿舍楼的灰墙上,像无数条扭曲的手臂在舞动。刚入学的那会儿,师兄们晚上聊天时总会提起后山的种种怪谈,说什么解放前那里是乱葬岗,土改时埋过不少人,六十年代武斗时有人被绑在树上打死,零零碎碎的,没一句是官方记载,但传得有鼻子有眼,听得我们这些新生心里发毛。
不过这些传闻大多也就是饭后消遣的谈资。在学校待的时间久了,你就会发现,每个大学的后山都有类似的传说,就像每个学校都有一栋废弃的宿舍楼,每栋废弃的宿舍楼都有一个学姐在某个上吊的夜晚留下过红衣的传说。听多了就麻木了,把它当成一种校园文化的谈资,甚至还会添油加醋地讲给后来的新同学听。
我们寝室的几个兄弟,关系都还不错,大家来自湖南各地,有湘西的,有衡阳的,有常德的,还有一个湘乡的室友外号叫“湘军”——这人胆儿特别大,开学第一周就敢一个人半夜跑去后山转悠,回来跟我们说他啥也没碰见,还笑话我们一帮人没出息,“这世界上哪有鬼,都是人心里有鬼”。湘军是条北方汉子倒插到湖南落户的,嘴毒,说话直来直去,但我们都知道他心肠好。下雨天谁衣服没收,他从来是第一个冲出去的那个。
那年夏天的长沙,燥热得像蒸笼,比往年更甚。白天温度动不动冲到三十七八度,沥青路面晒得发软,人走在上面都觉得鞋底要黏住了。宿舍里没有空调,只有头顶上那台老掉牙的吊扇,转起来吱呀吱呀地响,像骨节错位的声音,风吹下来根本不顶什么用,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是一身黏腻的汗。一到晚上十一点熄灯之后,走廊里就是一片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
“妈的热死啦——”
“哪个再放屁老子把你甩出去——”
“别吵咯,听收音机咯——”
那时候湖南经广的《午夜悄悄话》是我们所有男生宿舍的保留节目。每天晚上熄灯之后,大家都把收音机调到那个频率,音量调到最小,把收音机塞到枕头底下,耳朵贴着枕头听。
我至今还记得主持人那把低沉沙哑的声音,讲一些都市怪谈,或者情感故事,有时候也接热线。在那个还没有互联网的九十年代中期,那是我们为数不多的夜间娱乐。节目每次开始的时候,先是叮叮咚咚的一段旋律,然后是男主持人那种带着磁性的声音:“各位听众朋友,大家好,欢迎收听FM97.5湖南经广,午夜悄悄话……”
全宿舍楼的男生都在听同一个频率,整栋筒子楼在午夜十二点的时候陷入一种奇怪的默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隔壁床铺翻身的窸窣声,只有收音机里那把声音在黑暗中流淌,像一缕若有若无的烟气。偶尔信号不好的时候,收音机里会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像有人在另一头低声耳语。
我记得很清楚,节目是午夜十二点准点开始的。一般到零点二十分左右,是第一段节目结束,插播一个广告。那天的广告好像是“活力28,沙市日化”,没播多久,不过这些对后来的事来说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之后发生的事。
那个男人不会再温柔地在广播里说话了。
第二章 暴雨夜
1994年的夏天,在岳麓山上,有人杀了人。
不,我不能这么写,事情不是这么发生的——准确地说,是后来我们发现岳麓山上死了人。
但在那个雷电交加的暴雨之夜,在那具尸体被找到之前,整个河西东院的人,都听到了她的声音。
好。我们从这里开始讲。
那天白天热得不像话,长沙夏天最典型的那种桑拿天,空气里像塞满了湿棉花,你呼吸一次都觉得鼻腔黏糊糊的。气压低得出奇,天上灰蒙蒙的云压得极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但就是不下雨,整个下午天都是这种憋着不下的闷,闷得人心里发慌。
午后,我们在操场上顶着烈日跑圈。
我们学校规模不大,设施也简陋得很。那时候一提起公共安全专科学校,大家脸上就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表情。我们穿便装外出不敢被人问起自己的学校,被问到了也是含混地说“在河西溁湾镇读书的”。但这学校的图书馆藏书量算是高的,因为特殊专业嘛,虽然那几年我们最常翻的反而是一本借阅次数极少的书——一本破破烂烂的《长沙地方志》。当然,这些都是旧事了。
反正那个闷热的下午,我气喘吁吁地从操场跑回宿舍,在走廊里灌了一大杯凉白开。水是早上从开水房打的,放了一天还是温热,灌下去反而更渴。
湘军躺在下铺光膀子扇扇子,扇得哗哗响,嘴里骂骂咧咧:“这狗日的天,憋了一天了也不下个雨,要憋死谁啊。”
我仰面躺在铺位上,汗水沿着鬓角滑下来,洇进枕头套里。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转得很慢——不是它不想转快,是整栋楼的电压都不稳,灯泡忽明忽暗的。走廊里有人扯着嗓子骂了一句:“哪个又用大功率电器咯——”然后一声闷雷滚过天际,把后半句话吞没了。
雷声传来的时候,我们还没有意识到事情会有多么诡异。
晚饭是在食堂打的,一勺冬瓜烧肉加半碗酸豆角,米饭干得像砂砾,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响。我端着搪瓷碗坐在食堂角落,湘军坐我对面,拿筷子拨拉着碗里的冬瓜,一脸不爽:“这破食堂,冬瓜比肉还少。明天周末了,咱几个去堕落街搓一顿咯。”
堕落街就是溁湾镇那条小街,挨着湖大师大那一块,窄窄的巷子里全是小馆子和夜宵摊,炒粉炒面、烧烤口味虾、烫菜臭豆腐,从头走到尾一溜儿全是油烟味和辣椒香气。那时候河西还没什么正经的商业街,堕落街就是学生所有的天堂。九点以后满街都是人,吵吵嚷嚷到凌晨两三点。我大一上学期刚去堕落街时,看到满街的人还觉得像赶庙会一样,后来才知道每天都是那个阵势。
但那天晚上,天公不作美,从傍晚开始天色就暗沉沉的,黑暗像浓雾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到晚上八点多,第一场雷终于炸开了,暴雨兜头盖脸砸下来,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一个声音——雨。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场暴雨,包括后来在长沙经历的九八年特大洪灾,但那晚的暴雨依然是我记忆中最疯狂的一场。闪电把夜空撕成无数碎片,雷声不是一声接一声的,而是连绵不断的轰隆巨响,像天上有无数辆重型卡车在来回碾压。雨点打在水房的铁皮屋顶上,声音像有人在上头朝下扔石头。宿舍的窗户关上了还在漏风,有雨水顺着窗户缝隙渗进来,地板湿了一片。
早早就熄灯了。不是因为学校的规定——而是一个夏夜的闪电劈中了某根电线杆,把半个校园的电路都烧断了。整栋筒子楼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发出惨白而微弱的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阴森。
打雷又没电,那晚的《午夜悄悄话》是没法听了。我早早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祈祷自己赶紧睡着,好摆脱这令人不安的雨声。
但根本睡不着。
不是因为暴雨,不是因为没电,而是——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第三章 哀号
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多,雨势稍微小了一点。
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我听到了第一个声音。
刚开始是很模糊的,夹杂在雨声中,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或者是风吹过空巷子时发出的那种呜呜咽咽的声音。我没在意,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但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是有人在用尽全力地哭喊,又像是某种动物的哀嚎,但那声音里分明带着语言的特征——它是有抑扬顿挫的,有节奏的,不是纯粹的噪声。
不,不对,再想想。
那个声音不是喊叫,不是哭泣,不是求助,也不是哀嚎。
那个声音,像是一个女人在笑。
但那种笑声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那种笑,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钢丝从你的耳朵里刺进去,穿过鼓膜,在你的大脑深处一点点搅动。那种笑声高亢而尖锐,像是被风拉长的丝线,飘飘忽忽地从岳麓山的方向飘过来。它不是从后山来的吗?不确定。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又好像就在窗外的雨幕里。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你们听到没?”我说。
寝室里几个人都还醒着,黑暗中传来翻身的窸窣声,还有一声低低的回应:“听到了。见鬼了这是,岳麓山上谁在发癫?”
是下铺的湘军。他也听到了。
对床的老刘也说话了:“这声音好像是从后山那个雷达站那边传过来的。我这边窗户开着,听得特别清楚。你们别瞎吵吵,听——”
我们全都沉默了。寝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只有外面暴雨狂风的呼啸和那个时远时近的哀号声,一波一波地涌来。那个声音在夜雨中飘荡,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生锈的锯子,慢慢锯着所有人的神经。
“是女的在哭。”湘军突然说。
我们都听出来了。那是一个女人的哀号声。声音凄厉而绝望,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一样,一阵强一阵弱地传入耳膜。
“会不会是有人从山路上摔了?”老刘问。
“摔了也不会这么喊。”我说。
但说实话,当时我们都没有往别的地方想。五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要说害怕,那是后来才怕的。当时更多的是一种困惑和烦躁:大半夜的,岳麓山上到底谁在闹什么?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后山那个雷达站的兵在搞什么活动。不是有一句民谣吗:岳麓山上十八团,探头照着半边天。雷达团的兵驻在那儿,经常会搞夜间演练,也许有人在放广播呢。
但部队的广播不会放这种声音。
湘军二话没说,跳下床,趿拉着拖鞋拉开宿舍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去后山看看不?”他问,声音里有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小子疯了?”老刘骂道,“这大雨天的,你去爬岳麓山?半路滑到沟里都没人捞你。”
我正要说话,突然——声音变了。
不再是哀号,不再是哭泣,而是一种完全无法形容的声响,像是金属在石头上刮擦的声音,又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那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尖利声。
紧接着,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而这一次,我们听得清清楚楚。
那句话,或者说那串音节,在雨声中像一根锥子一样刺进了我的耳膜。
“——救——命——”
第四章 风雨同路人
我浑身一激灵,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不——不是凉,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寒意。明明是长沙的夏天,裹着棉被都觉得浑身发冷。
“她在喊救命?”老刘的声音变了。
“操!”湘军猛地攥紧门把手,“有人在岳麓山上受伤了,被雨困住了。走,去叫人!”
他说完就冲了出去,我愣了两秒,也翻身下床抓起外套朝外面跑。楼道里黑得像墨染过,我们摸黑往下跑,踩到水渍差点滑倒,到了楼下才发现楼梯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惊愕、困惑,以及一种被寒流冻住的茫然。
有人在问:“你们听到了吗?”
“后山那边。”
“好像是有人被杀了——”
“你听谁说的?”
“不是被杀了,是有人听到喊救命——”
消息在黑暗的人群中像野草一样疯长。有人说看到了手电光在山上晃动,有人说是食堂的老王报警了,还有人说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一个劲地往后山跑。
但所有这些都只是后话。
反正后来,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暴雨如注,闪电一个接一个劈下来,把整座岳麓山照得像一台黑白色的幻灯机,一帧一帧地播放着那些虬结的老树枝丫。地上的泥水没过鞋面,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寸,雨水灌进衣领,冷得我直打哆嗦。但更冷的,是我心里的那个念头。
那个念头从我听到哀号声的那一刻起就在我脑子里生了根,可我一直在否定它。
她说的是长沙话。
如果一个人受了伤,在暴风雨的深夜,听到有人走近,她会不会本能地用自己最熟悉的方言求救?
“救命”二字,长沙话说出来是“jiù mìng”,跟普通话差不太多,但尾音是往上挑的,声调黏糊糊的,像是粘在喉咙里吐不出去。
我们在暴雨中努力往山上攀登,不知走了多久,山路上忽然出现了几束强手电的光柱。
那是一群高年级的师兄和学校的保安,还有附近雷达团的官兵。手电筒光在密密的雨帘中扫来扫去。有人在高喊:“这边,在这边!”
手电光集中往一个方向汇聚。我看到那里的灌木丛已经被踩出了一条模糊的道路,几十个穿军装和没穿军装的人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站在一棵巨大的老樟树下。
我是最后一个挤到圈子里面的。
手电的光柱从我身后照进来,在雨幕中晃过,猛地照亮了那个场景——
一个女人。
不。
一具女尸。
被挂在老樟树的一根粗壮枝丫上,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不是上吊,她是被杀死之后才被挂上去的。从脖子以下,制服上的血被暴雨冲掉了大半,但新渗出来的血液还是顺着她的脖子和手臂往下淌,在雨中形成一根根细细的血线,滴落在地上。
有人开始呕吐。
有人转过身,不敢再看。
我听到有人报了警。
又有一束光扫到了她的脸上。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面庞,五官端正,皮肤在雨水的冲刷下惨白得像纸,嘴唇已经完全没有血色,但眼睛是睁着的。
她的眼睛看着我——不,不是看着我,她是看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她的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沾着血丝的牙齿。
就像她刚才还在喊什么。
像是一直在喊,喊了几十个小时,一直喊到我们终于听见。
第五章 刑侦
后来的事情,我是从那些参与值勤和看管现场的师兄们嘴里陆陆续续听说的。
长沙市西区分局的刑侦队和法医在凌晨赶到了现场,封锁了那一片区域,开始进行现场勘查。据说当时带队的刑警大队老刘——不是我们同学那个老刘——在现场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雨水从他宽檐警帽的帽檐上不停地往下滴。
因为这座山并不算多高,坡也不算陡,靠近我们学校这边的山脊上早年间铺了一条土路,土路边上还有几户种菜的人家,夏天经常有人在自家瓜棚下面拉个吊床睡觉。如果这个女人在某个白天被人杀害后挂在这棵树上,路过的菜农不可能视而不见。
法医的初步判断是,死亡时间在72小时以上。
当时参加现场值勤的师兄后来说,西区分局的法医和刑警们在查验了女尸的情况后,交换了几次眼神,然后就沉默了。
死亡时间至少三天。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一个女人被杀之后被挂在岳麓山后山的老樟树上,直到暴雨冲刷掉一切痕迹,但什么痕迹呢?有些事情,在科学成立之前,在警方的刑侦手段无能为力之前,会先以另一种形态被感知。
那天晚上到场的专业人士是能解释一切的,但在暴风雨中徘徊了那么久的哀号声,却无法被任何一个在场的当事人永远忘记。
我也没法忘记。
因为死亡时间超过三天,就意味着——我们晚上听到哀号的时候,她已经被杀至少六十个小时了。
一个死了六十多个小时,全身没有一滴血,脖子被割断的女人,是怎么在暴雨中发出呼救声的?
当然,你可以解释为那是风声,是雨打树叶的声音,是人的大脑在恐慌状态下对模糊声源的错误识别——所谓“幻想性视错觉”,人的大脑倾向于在随机的刺激中寻找有意义的模式。你可以在网上找到大量的心理学论文支持这一假说。
但心理学能够解释的是个人的幻觉,无法解释的是——整栋楼,整个东院,几十号人,听到的居然是同一个声音,听清的居然是同一个内容。幻听可以发生在一个人身上,不会同时发生在几十个不同地方、不同角度、不同心理素质的目击者身上。
那天夜里我们听到的哀号声和呼救声,不是我个人听觉系统故障引起的。我们后来在走廊上议论时发现,每一个人听到的声音轨迹是同一个方位,同一个时长,同一段长短不一的间歇。甚至有人精确地描述了声音的远近——忽远忽近,但始终围绕着岳麓山后山那一片林区在游荡。
我们听到了同一个鬼魂的哭泣。
我不迷信。但此事之后,我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第六章 尸体
女尸被发现的第二天,我还听到了一个比哀号声更让我汗毛倒竖的事情。
听说刑侦队从现场找到女尸之后,送到殡仪馆做了详细的尸检。有几个跟公安系统沾亲带故的同学,听完小道消息回来转述给我们的时候,脸上肌肉都是僵的。
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年龄大约在二十二到二十五岁之间,身高一米六左右,长发,被发现时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脚上一只凉鞋不见了。
死亡原因——锐器切割致颈动脉断裂,失血过多而死。通俗点说,就是被人用极其锋利的刀具抹了脖子。动脉血管被整个切断,血流得很快,几分钟内人就没了。现场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说明第一现场不一定是那棵樟树,很可能是其他地方被杀害之后,凶手将尸体搬运到岳麓山上悬挂的。
但以上所有这些,都不是让我害怕的原因。
让我害怕的是——
法医在检查尸体的时候,发现死者的嘴巴里,有一些奇怪的东西。
她的舌头整个被咬烂了。
不是被人为地切掉的——如果被切掉,切口应该是平滑的,有出血点。但法医在那份我们没有资格翻阅、但有师兄偷听到了的法医报告中说,那些创伤的形状是不规则的,边缘呈齿痕状,也就是说,是死者自己在死前(或死后一个极短时间范围内)拼命咬合的。
她咬碎了自己的舌头。
她为什么要咬碎自己的舌头?
我见过被蛇咬后痛苦得在地上打滚的人,见过痛风发作疼得一头冷汗把毛巾咬出窟窿的人,见过难产时把丈夫的手臂咬得血肉模糊的人。但他们没有人——没有一个——会把自己的舌头咬烂。没有人能做到那个地步,因为剧痛会让你的身体本能地阻止自己伤害自己。
除非——她当时的痛苦已经超越了所有生理的自我保护机制。
除非——她不是一个人在承受痛苦。
或者,她在用自己的痛苦,在做什么事?
我在以后近三十年的日子中无数次想起法医在那份尸检报告中的措辞。也可能根本就没有报告——我们转述来转述去的,也许早就跟真相差以千里了。但有些事情不需要白纸黑字。你不需要看报告也能感受到那种东西,它就弥漫在周围。
岳麓山后山那几夜,有种东西弥漫在周围。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你身体每一寸皮肤都能感受到的东西。它像薄雾一样附着在你的感官上,让你在每个风吹草动的夜里都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身后。
那天晚上,我的一个同班同学,绰号叫“憨子”,主动申请留在现场值勤。他不是胆子最大的那一个,但他觉得男人不该在生死面前吓破胆。本来我还暗自佩服他,因为我去的那一次目睹现场后吓得浑身发抖尿了裤子,这糗事我三十年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憨子在后山守了半宿的尸体,第二天早上下来的时候,嘴唇发白,眼窝发青,整个人像一具行走的僵尸。
老刘问他:“咋的了?”
他靠在宿舍门框上,半天没开口,最后拧着眉头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树是死的。没风。但她的裙子一直在动。”
他又说:“她的眼睛,一直在流泪。”
“血都流干了,还能流泪?不可能。”
但他又重复了一遍:“没风。裙子一直在动。她一直在哭。”
第七章 游魂
那天之后,岳麓山后山的气氛就变了。
白天的时候还算正常,附近种菜的农民照样去菜地,遛弯的老人照样遛弯,学生们照样在图书馆看书。但只要太阳一落山,整座山就笼罩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之中。没有人愿意在晚上接近后山那片区域,雷达团的兵也尽量绕开老樟树那一带走。据说后来校方在通往那个方向的路上设了一个岗哨,二十四小时都有保安值守——名义上是防止有人破坏现场,实际上谁都清楚,那是在防别的东西。
但防是防不住的。
因为后山的冤魂不需要路。
第一个在第二晚听到哭声的人,是传达室的值班老头儿周嗲。
周嗲在学校干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据他自己说,六十年代武斗的时候,他在岳麓山上亲眼看着有人从高处摔下来,脑浆子溅了一地,他都没眨一下眼。可就是这么一个铁打的汉子,那天晚上从传达室里跑出来,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老刘问他:“周嗲,您老见着什么了?”
周嗲不说话,指着后山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是她!她又来了!”
当天晚上,不止周嗲一个人听到了。
我们寝室的人全都听到了——不是因为我们在刻意等那个声音,而是那个声音自己来的。又是那个女人,又是那种尖锐的哀号,比前一晚更加清晰。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没有暴雨作背景,岳麓山的夜空甚至可以看到稀疏的几颗星。乌云散了大半,只留几缕残云挂在山尖上,月光从云的缝隙间漏下来,把后山那些老树的轮廓照得像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
没有了雨声的遮挡,那个声音变得格外清楚。
那不是风吹树枝的声音,也不是动物发情的声音。那就是一个女人在哭嚎。只是那哭嚎声里,渐渐地有了更加复杂的东西——除了痛苦,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恨。那种怨恨不是冲着某个人来的,而是冲着整个活人的世界。它在哭,也在笑,笑我们这些活人听得到它却无能为力。
我们几个人缩在寝室里,头埋在被子里,谁也不敢吭声。没有一个人提议再去后山看一看,因为我们都心知肚明——那些问题不需要回答,那些真相不会再有答案。
那个声音在凌晨两点左右达到了最高峰,然后在三点之后一点一点地减弱,像是在向更远的地方飘移。最后,它彻底消失在岳麓山茫茫的夜色之中。
我们几个人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彼此粗重的呼吸,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全校都在传一件事:昨天晚上有三个男生结伴去后山查看情况,走到半路就听到那个声音从前面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传来。三个人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束在前方扫来扫去——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声音就是从正前方传过来的,近得好像就在几步之外,近得好像那个东西就在他们面前,张着嘴,对着他们的脸,发出那个不可能是活人的哀嚎。
三个人几乎同时转身就跑,有一个在半路上摔倒了,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鲜血直流,被另外两个连拖带拽弄下了山。
下山之后,那个人膝盖上的伤口在月光下汩汩地往外渗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突然说了一句让另外两个人都毛骨悚然的话:
“我刚才摔倒的时候,有一只手扶了我一把。”
“什么?”
“一只女人的手。”
另外两个人面面相觑——他们谁都没有看到任何手。但他们也没有看到任何东西扶住了那个摔倒的人,而他从那个角度和速度摔下去,膝盖绝不可能只磕破这么小一块皮。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有人在——不,是有东西在——帮他挡了一下。
我想起那天晚上在后山值勤时的情景——那时候我还没亲眼见到尸体,而是第一批跟保安和师兄们上去时,雨下得很大,我前面有个女生跌了一跤,然后声音最大的那一阵呼救声突然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吼了出来。她当场就疯了似的往山下跑,差点踩空摔死。
她说她看到了那棵树。
她说那不是树,是一个倒竖着长发的人影。
第八章 老樟树
我听在雷达团服役的老乡说过一件事。
岳麓山后山那几棵老樟树,尤其是闹鬼那棵,不是最近几十年才种下的。据说那些树在清朝之前就有了,民国时期长沙的文夕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整个长沙城变成一片废墟,唯独这几棵老樟树活了下来。
而且,那些老樟树,不是普通的树。
老乡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当然,这个故事可能是他们部队里的老兵编的,也可能是从更早的民间传说中传下来的。但在那个节骨眼上,无论真假,我们都无条件地接受了它,因为它解释了某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恐惧。
故事是这样的——
长沙是座鬼城。不是因为长沙人迷信,而是这座城市的土壤本身就是阴湿的。几千年来,长沙城历经战乱和灾难,从三国时期的赤壁之战到太平天国的湘军与太平军血战,从抗日战争的文夕大火到解放战争的炮火洗礼,每一寸土地下都埋着数不清的尸骨。死人太多了,阴气太重,活人扛不住。
而樟树,是长沙民间传统中用来镇邪的树。
老长沙人都知道,很多老宅子门口都会种一棵樟树,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挡住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樟树的木质坚硬,气味辛辣,鬼魂避之不及。所以古城长沙有很多树龄几百年的古樟,它们不是自然生长的,是前人刻意栽种的——沿着城市的各个方位分布,构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把整座长沙城罩在里面,不让外面的邪祟进来,也不让里面的冤魂出去。
那棵树上吊死过很多人。从古代的斩首示众,到后来的自杀轻生。那棵树的每一根枝丫上都沾过死人的血。樟树能辟邪,但那棵老樟树的辟邪之力早就被透支了。长年累月地承载着怨气和死气,那棵树本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容器,把所有没能往生的冤魂都封存在它的树根之下。
而且,老乡说,雷达团的后山上,不止那一个女人。
据说,雷雨季节前后,如果一个人夜深独自走过樟树林附近,就能听到一种很奇异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窃窃私语,又像是最远处的山谷中有谁在开大会。但仔细一听,什么都没有。
有人猜测那是从山那边的村镇传来的回音,但那声音消失的方向根本不是村镇。
老乡对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想起了那个女人的哀号声在暴雨中忽然停止的那个瞬间。
雨下到最大的那一刻,声音突然断了。不是慢慢弱下去的,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像是有人一把捂住了那个哀号者的嘴巴。
与此同时,我们所有人的脊背一阵阵发凉,像是有无数双冰冷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我们的肩膀上。
我转动僵硬的脖子回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暴雨,只有黑暗,只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枝。
但那股冷意,维持了很久。
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那种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寒,让人浑身发软,连呼吸都觉得胸腔里有冰碴子在刮。我记得我盖了三条被子,牙齿还在打架。
后来雷达团有老兵跟我们说,那天晚上,不止那个女人,还有更多的别的东西,“在那边看着你们”。
我问老乡,那女人到底是谁?
他说,不知道。
他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不可能知道了。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本身就是没有答案的。你问到了尽头,最终只能面对一个事实——有些东西,它就是存在。你可以不信,但你不能假装没看见。假装没有用。因为你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第九章 未尽
那届学生毕业后,这桩案件最终有没有进展,我们谁也不知道。
九十年代中期,长沙的刑侦手段远不如现在先进。没有监控,没有DNA技术,连指纹库都不完备。一个年轻女子被人杀害后挂在岳麓山的樟树上,尸体在那里挂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暴雨冲刷掉了一切可能存在的物证——脚印、指纹、血迹。
最终,这起案子无声无息地成了悬案。
没有凶手被抓获,没有真相大白于天下,没有正义得到伸张。
什么都没有。
只有岳麓山的夜风,还在刮过那些老樟树的枝头。
我们后来的人生轨迹各不相同。大部分同学毕业后都分配到了湖南各地的公安系统,有的当了刑警,有的去了派出所,还有的转行经商或者做别的去了。
湘军毕业后分到了湘西一个县城公安局,干了一辈子基层警察。有一年同学聚会,喝大了之后,他拉着我的手说:“兄弟,我这辈子什么死人都见过,可就是忘不了岳麓山上那个声音。”
他说他刚参加工作那年,有一晚出去夜巡,一个人开着警车行驶在湘西的盘山公路上。经过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段时,车里的收音机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所有的频率都变成了同一个声音。
是岳麓山上那个女人。
不是录音,不是广播信号,是真正的、直接穿过收音机电路板的那种声音。它在车里游荡了几秒钟,然后就消失了。此后他的警车再也开不出音乐,电台永远收不到任何信号。
后来他换了车,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因为他下车抽烟的时候,车窗玻璃上映出了不属于他的影子。
是一个女人的影子。
从那以后,湘军就辞职不干了。
我不知道他是被吓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不说,我也不问。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他每年中元节都会去河边烧纸。
烧给谁,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猜,是烧给岳麓山上那些无处可去的人的。
第十章 余音
二十八年后,我回到长沙,特意去了一趟河西的母校旧址。
学校早已搬迁,原来的校区变成了居民区和高楼大厦。当年的筒子楼和操场都不见了,连校园围墙都拆得一干二净。只有那一排老樟树还在,被围在一个居民小区中间,树冠依然遮天蔽日,比当年更加繁茂。
我站在那排老樟树下,抬头望着岳麓山的方向。
山还是那座山,雷达站还在后山。暮色四合,最后一抹余晖沉入湘江,岳麓山的天际线暗沉沉的。
没有了当年的惊慌,没有了当年的恐惧,甚至连悬案的愤怒都已经淡去。但我心里有一个缺口,从未弥合。
我没有听见那个声音。
也许只有在雷雨之夜,它才会回来。回到它生前被人遗忘的原点,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它的呼唤。
二十八年前,我们这些东院的学生在暴雨夜听到了岳麓山后山的女人的哀号声。全校几百号人都听到了。后来刑侦队和法医的结论是,死者已死亡三天以上。
我花了二十八年的时间去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都没有找到。也许这辈子也不会找到。也许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答案。
但它时刻提醒我,这世上有很多东西,超越了我们的理解。
我们以为自己懂得很多,我们以为科学可以解释一切。但在岳麓山的夜风中,在老樟树的阴影下,我们的知识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吓谁,也不是为了给灵异爱好者的茶余饭后增加谈资。我只是想把我所经历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记下来,算是对我那个被恐惧和困惑折磨了半辈子的内心,有一个交代。
二零二四年中元节前夕,我特意买了两摞纸钱,赶回岳麓山脚下。
那个当年挂着女尸的老樟树所在的位置,如今已经找不到任何痕迹,小区了,柏油了。我蹲在路边一个无人的拐角处,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第一张纸钱。黄色的纸卷曲起来,火苗舔舐着纸面,灰烬在夜风中升腾而上。
我不信鬼神。
但我想,万一呢?万一那个女人还没有走,万一她还在岳麓山的某个角落,穿着一件已经被雨水冲刷得褪色的碎花连衣裙,拖着一双没有鞋跟的脚,在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继续着她的哀号,那我烧的这些纸钱,能不能让她安息一点?
火光照亮了我的脸。
夜风从岳麓山的方向吹来,树冠沙沙作响。
火光忽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