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洲头的橘林,我外婆在灶边给我讲过—— 她说,长沙人有个老讲法,说那一洲橘树,像是屈原把《橘颂》里的气韵留在了湘江边,那会儿我还小,冬天缩在竹椅上,灶膛里柴火噼啪响,她手里剥着橘子,屋里一股清苦的甜香,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讲得也不硬,她先说,老辈人未必真认定屈原亲手来过橘子洲,具体哪一年,哪一处,谁也说不瓷实;可长沙这地方,一见湘江,一见洲上成片的橘树,就总爱把屈原想起来,为啥呢?就因为《楚辞·橘颂》早把橘写得不一样了,不是寻常果木,是“受命不迁”的性情,是立得住、移不走的骨气,她讲到这儿,声音就慢下来,很轻,像在念旧话。
后来我大些了,翻过几本书,才晓得《水经注》里早有“橘洲”的名字,地方上也多说这洲本来就是因产橘得名,先有洲,先有橘,屈原是不是到过这儿,无从考证,可民间故事有它自己的长法—— 先是楚地人敬屈原,又见洲上橘树年年青,诗里的橘,眼前的橘,一来二去,就慢慢并到一处去了,你说这事现在听起来悬不悬,也不算悬,倒很像人情。
我外婆记得最牢的一句,不是古书里的字,是她小时候听人顺口说的:“这橘子洲的树,不是人种活的,是文章养活的。”这话土,可有味,她说从前有人上洲看雪,也有人秋里去买橘,捧着一篮子黄澄澄的果子,嘴上讲的却不是甜不甜,而是“灵均爱橘”,要说这话是谁先传开的,她也讲不清;要说她是不是亲耳听见过老辈人这么认,她只说,大概是认的……
如今再看橘子洲,我倒不急着问那片橘林究竟是谁种的了,文献能说明白的,是橘洲古已有名,洲上古来多橘;民间舍不得放下的,是总想替这一洲风景,认一个更早的魂,我外婆讲完这事,常把橘皮往火边一丢,不多说,火苗一卷,满屋子都是香气,故事也就到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