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人来哒
📜 通史连载 · 长沙记 · 第八篇
公元前689年,一位名叫熊赀的楚国国君做出一个重要决定:把都城从丹阳迁到郢。
这位后来被称为"楚文王"的君主,或许没有意识到,他的一次迁都,将深刻改变湘江流域的命运——长沙,这片日后被称为"星城"的土地,从此被正式纳入楚国的视野。
两百多年后,当战国七雄的格局逐渐成型时,长沙已经成为楚国南疆最重要的军事重镇之一,承载着粮仓、屏障、贸易枢纽等多重功能。而这一切的起点,要从楚人的那次南扩讲起。
楚国的崛起之路
要理解长沙如何进入楚国版图,首先要回溯楚国的创业历程。
楚人的先祖出自颛顼高阳氏,与华夏集团有着悠久的渊源。商末周初,部落首领鬻熊归附周文王,成为周朝开国功臣之一。周成王时期,鬻熊的曾孙熊绎被封于楚蛮,"居丹阳",从此有了"楚"这个国号。
熊绎受封之后的日子并不好过。《左传》记载,令尹子革追忆先王创业之艰:"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
荆棘丛生的江汉之地,是楚国最初的根据地。熊绎和他的后代们,在夹缝中求生存,一边向周天子进贡,一边悄悄扩张势力。
机遇出现在西周晚期。当时的楚君熊渠是个狠角色,四处征伐,不仅占领了江汉平原的大片土地,还渡过长江,占据了鄂地及其以南的铜矿资源。铜是铸造青铜器的原料,有了铜矿,就有了兵器和礼器,楚国的实力迅速膨胀。
熊渠趁着周夷王时王室衰微,一时兴起,把三个儿子都封了王——长子康为句亶王,中子红为鄂王,少子执疵为越章王。这是周朝诸侯国中第一个僭越封王的,一时间天底下有了四个"王"。
不过熊渠也不是一根筋的莽夫。等到周厉王即位,出了名地暴虐,熊渠担心周天子派兵来讨伐,悄悄去掉了三子的王号,又变回老老实实的子爵。
此时的楚国,已经从蕞尔小邦,成长为南方大国。
成王南扩:长沙进入楚国视野
公元前671年,楚成王熊恽即位。
成王是个聪明的君主。他知道楚国虽然强大,但还不足以与齐、晋等中原大国正面抗衡。于是他采取了"近交远攻"的策略——对周天子表示恭顺,接受册封;对周边诸侯国则软硬兼施,逐步蚕食。
《史记·楚世家》记载,成王"布德施惠,结旧好于诸侯",还派人向周天子献礼。天子很高兴,赐胙曰:"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
这句话很关键。
"夷越",指的是分布在江汉至湘江流域的越人部落。周天子的意思很明白:南方那些蛮族你帮我看着,别让他们来中原捣乱。作为回报,你尽管扩张,我不干涉。
成王等的就是这句话。
此后,楚国大举向南推进。长沙恰好位于这条战略通道的关键节点——湘江中游,扼守水运要道,兼具军事之险与交通之便。
战国长沙:南疆重镇的崛起
经过几百年的经营,楚国的疆域不断向南延伸。到战国中期楚威王时期,楚国版图达到鼎盛,"南并蛮越,遂有洞庭、苍梧",北抵黄河,东至江南,南达两广。
长沙的地位也随之上升。
据考古发现,战国时期长沙已有城邑。城墙以黄褐色夯土筑成,呈长方形,南北长约1050米、东西宽约850米,总面积约0.42至0.5平方公里。这个规模在楚国南土城邑中名列前茅。
城址的选择很讲究。长沙城西临湘江,东、北两侧有浏阳河及其支流环绕,南面是起伏的龙伏山丘陵。四面环水的格局,既便于防守,又能依托湘江进行水上交通,体现了楚国经营南疆的军事智慧。
楚国青铜器,见证着那个金戈铁马的时代
《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记载,齐国使者曾游说越王无疆:"复雠、庞、长沙,楚之粟也;竟泽陵,楚之材也……"
这段话道出了长沙的战略价值:长沙是楚国的粮仓。如果越国拿下长沙,就等于切断了楚国的粮食补给线。
长沙地区气候湿润,河网密布,适宜种植水稻。战国时期,楚国已在这里推广铁制农具,农业生产技术达到较高水平。长沙的稻米顺着湘江运往郢都,养活了楚国的大军和都城的居民。
楚文化与本地越文化的交融
楚人南来,带来了先进的生产技术和制度文明,也带来了独特的文化传统——浪漫瑰丽的楚文化。
屈原是楚文化的集大成者。
公元前278年,屈原在汨罗投江自尽。《楚辞》中的许多篇章,如《怀沙》《涉江》等,都与长沙、湘江有着密切的联系。"怀沙"是什么意思?有学者认为,"怀沙"即怀念长沙。
考古发现表明,战国时期长沙楚墓出土的器物,既有典型的楚式器物,也有相当数量的越式器物,如越式铜矛、几何印纹硬陶。这种文化融合的现象,在湘江流域的遗址中普遍存在。
长沙楚城出土的大量漆木器、青铜器、丝织品,既反映了楚国手工业的高度发展,也体现了本地工匠的独特技艺。长沙杨家山出土的钢剑,是目前已知最早的钢剑之一,比欧洲使用钢的时间早了两千多年。
两千三百年的起点
楚人的到来,是长沙城市史上的一件大事。
在此之前,长沙地区是越人的聚居地,虽然有零星的文化遗存,但尚未形成规模性的城市聚落。楚人建立的长沙城,是长沙"三湘首邑,荆楚重镇"的起点,也是这座城市此后两千多年发展的基础。
更难能可贵的是,战国楚城的位置,在随后的两千多年里几乎没有改变。无论朝代如何更替,无论城市如何扩建,长沙的中心始终在湘江东岸、浏阳河以南的这片区域。
下次当你站在五一广场,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或许可以想一想:脚下这片土地,两千三百年前,曾经是楚国士兵巡逻的城墙;城墙之外,是浏阳河的渡口,南来北往的商船在这里停泊、卸货、装货。
那时的长沙,是楚国南疆的粮仓和屏障。
湘江还是那条湘江,流向没有变,潮涨潮落也没有变。
楚人的浪漫与血性,也沉淀为长沙文化基因的一部分。
浪漫是屈原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是贾谊被贬长沙时仍写下的《吊屈原赋》。血性是楚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创业精神,也是长沙人"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的城市性格。
两种气质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长沙独特的文化底色。
主要参考文献:《史记·楚世家》《左传》《史记·越王勾践世家》;黄纲正《长沙楚城试探》;黄朴华《长沙古城址考古发现与研究》;高至喜《楚文化的南渐》长沙记 · 原创出品 · 第八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