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后来的三个月里,做了一件事。她找到了长沙城里最后一个会修月琴的老匠人,花了三千块钱,换了琴弦,补了琴面。
她跟着黎瑞华学唱,从最基本的"依字行腔"开始——长沙话的每一个声调,都对应着月琴上一个特定的指法。
"唱弹词不是唱歌,"黎瑞华教她,"是说故事。你要让人听懂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要打进心里去。"苏念从《东郭救狼》开始学。
这是一出老段子,舒三和的代表作之一。词是清末传下来的,七字句,平仄押韵,每一句都是长沙话的韵味。她学得很慢。月琴的指法不如吉他流畅,每拨一下都像在拨自己的筋骨。但她没有停。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苏念站在太平街的街口,怀里抱着那把修好的月琴。琴颈上"守声"两个字被新漆描了金边。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深吸一口气,拨动了琴弦。第一声琴音,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她开了口——不是唱,是按黎瑞华教的,说故事。长沙话,依字行腔,七字一句。她说的是一段新词,写的不是古代英雄,是1968年一个说书人收起月琴的故事。人群渐渐围了过来。
她听见有人在说:"这是什么?"也听见有人说:"我奶奶以前听过的——长沙弹词。"还有一个小孩拉了拉他妈妈的衣角:"妈妈,她拿的那个琴好漂亮。"苏念继续拨弦,继续唱。她的嗓子还不够甜,指法还不够稳,但她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她想起爷爷,想起那把锁了四十年的月琴,想起"怀抱月琴,口吐圣贤"这八个字。一百多年了。
从渔鼓道情到火宫殿坐棚,从舒三和的"三打"到彭延昆的"彭派"九板八腔,从1968年的沉默到1996年的最后一段电视录像——长沙弹词走过了太多路,丢掉了太多人。
但今天,太平街上,一个年轻姑娘抱着月琴,用长沙话,重新开了口。琴声不大。但有人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