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企业和员工之间就是契约关系,你干活我给钱,走了就走了,没什么好说的,这话听起来没毛病,但你看长沙棉纺厂这个事就会发现,真实的商业世界里,这种纯粹的契约关系根本不存在,因为当年那些转身就走的人,现在又回来找老东家要档案、要证明、要各种手续办退休,而老东家还得客客气气接待,这里面藏着的东西,比所谓的契约复杂得多。
当年国企改制的时候,很多人觉得自己抓住了机会,外面工资高、待遇好、自由度大,在厂里一个月拿一千多,出去能拿三四千,这账谁不会算,所以走得特别果断,该办的手续也不办,该交接的东西也不交接,就是那种"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劲头。但这些人没想明白一件事,体制内的身份不是简单的工作关系,是一个长期债权,你以为走了就一刀两断了,实际上你的工龄、你的档案、你的社保关系,全都还在那个系统里,等你到了要退休的年纪,你会发现这些东西一样都少不了。
现在这批人陆陆续续到了退休年龄,开始要办各种手续,突然发现自己当年走得太潇洒,很多东西都没处理好,档案找不到了、工龄算不清了、社保断缴了,这些问题不解决,退休金就办不下来。于是又回头找棉纺厂,态度跟当年完全不一样了,客客气气打电话,恭恭敬敬上门,生怕人家不配合,因为这时候他们才明白,当年那个被他们嫌弃的老东家,手里攥着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棉纺厂这边其实也挺有意思,按说当年那些人走的时候确实不太体面,有的连招呼都不打,有的甚至还欠着厂里的钱,现在回来要帮忙,完全可以不理他们。但你看实际情况,厂里还是在帮忙查档案、开证明、协调手续,这不是因为厂里的人特别大度,而是因为在这个系统里,个人的情绪不重要,制度的延续性才重要。
这些档案、这些记录,在系统里都有备份,只要你曾经在这个厂工作过,那些痕迹就抹不掉,厂里的人可能换了一茬又一茬,但系统还在运转,该你的工龄还是你的,该给你开的证明还是得开。所以那些当年走的时候特别绝情的人,现在回来发现,系统对他们没有绝情,因为系统根本不记得什么叫绝情,系统只记得你是不是这个厂的职工、你的工龄怎么算、你的档案在哪个柜子里。
这种戏剧性的前后对照,本质上说的是需求关系的倒挂。当年那些人走的时候,是市场需要他们,他们不需要厂,所以可以很强势,可以说走就走。现在回来的时候,是他们需要厂里的东西,而厂里不需要他们做什么,所以姿态就完全反过来了。这不是人品问题,也不是道德问题,就是谁有需求谁就得低头,这是最基本的社会规律。
你去看那些回来办手续的人,真的会很客气,打电话的语气、上门的态度,跟当年判若两人,不是他们突然变得有教养了,是因为他们现在有求于人。而棉纺厂这边,也不会摆架子为难人,因为这些事本来就是分内的工作,该办的还是得办。双方都很清楚现在的位置关系,所以反而没有太多废话,该怎么走流程就怎么走,一切都很程序化,一切都很平静,就好像当年那些恩怨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这个事情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它让你看到在真实的社会运转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一次性的,你以为走了就结束了,实际上只要你还在这个系统里生活,那些看似断掉的线迟早还会重新接上,而到那时候,主动权在谁手里,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