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说实话,去常德之前,我对她的全部想象只有两个字:米粉。
一个靠碳水出圈的四线城市,能有什么特别?我甚至做好了被宰、被冷遇、被”你外地人懂什么”怼回来的心理准备。毕竟,这年头对游客真心实意的城市,太少了。
然后我在常德河街,被一个卖酱板鸭的大姐教育了。
我问她哪家米粉最正宗,她头也不抬:”我这是卖鸭子的,你问我米粉?往前走,左拐,刘记,我每天早上也在那吃。”没有任何”我们家也有米粉”的推销,没有”关注一下”的套路。说完,她继续剁鸭子,仿佛刚才那句话不值一提。
我愣在原地。这座城市的第一课,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02
后来我试图总结常德人的”素质”,发现这个词根本不够用。她不是那种被规训出来的礼貌,是骨子里的一种”懒得演”。
我观察了三天,记录了一些画面——
米粉店的透明度。在常德吃米粉,我从没问过价格。因为每家店墙上都贴着大字报一样的价目表,红烧牛肉12,肉丝8,加蛋加1块。没有”时价”,没有”看人下菜碟”。我见过本地大爷和外地背包客坐同一张桌子,吃同一种码子,付同一个价钱。这种公平感,不是喊出来的,是秤出来的。
让路的默契。柳叶湖环湖绿道,跑步的、骑车的、遛娃的,各行其道。没有人按喇叭,没有人抢道。我骑共享单车逆行了一小段(是的,我的问题),对面大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绕开了我。那个摇头不是愤怒,是”你这个瓜娃子”的无奈。我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没素质的人。
问路的含金量。我问了五次路,四次被带到目的地。不是”往前走再左拐”的敷衍,是大妈放下菜篮子说”我顺路,跟我走”的实在。最夸张的一次,一个骑电动车的小哥直接让我上后座,把我送到了桃花源景区门口。我说加你微信转你油钱,他说”几步路的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流里。
公共场合的分贝。我注意到常德的餐馆和商场,背景音乐的音量都调得很低。服务员说话也轻,不是怯懦,是那种不想打扰你的分寸感。这座城市有一种奇怪的安静,不是冷清,是自洽。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不需要通过喧哗来证明存在。
03
但我也必须说实话,常德有她让人头疼的地方。
首先是方言。常德话属于西南官话,和长沙话完全不是一个体系。我在刘记米粉店听老板和熟客聊天,三分钟里只听懂了”搞么子”和”巴适”。剩下的像是某种加密通讯。这种语言隔阂,确实会让外地人产生一瞬间的疏离感。
其次是常德人的”直”。有些服务行业从业者说话不绕弯,你问”这个好吃吗”,他可能说”还行吧,你想吃甜的那家更好”。这种坦诚对玻璃心不太友好。
但正是在这些”毛刺”面前,我看到了真正让我震动的东西。
那天在常德博物馆,我手机没电了,急着查回程车票。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我一脸焦虑,主动问怎么了。我说手机没电。她二话不说掏出一个老年机,说:”你要打电话吗?”我说不是,我要上网。她想了想,拉着我走到门口,指着对面的奶茶店说:”那家有充电宝,免费借的,我陪你过去。”
我说不用不用,她已经快步走在前面了。
到了奶茶店,她用常德话跟店员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话,大概是解释我的情况。店员递给我充电宝,阿姨转头对我说:”你先充,我在门口等你。”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座城市的”素质”让人颠覆认知——不是因为她完美,恰恰是因为她不完美。她的好,是在方言的隔阂里、在直来直去的性子���、在一个外地人最狼狈的时刻,硬挤出来的那一点温热。
这不是流程化的服务,不是被培训出来的礼仪,是一个普通阿姨、普通店员、普通大叔,在日常的琐碎里,自然流露出的善意。
04
后来我想,常德的”素质”到底是什么?
是码头文化留下的务实。这座沅江边的老城,做了几百年南来北往的生意,见过太多人,不爱虚的。她知道一碗米粉几块钱该算得清清楚楚,知道帮个忙不需要留名,知道真诚比客套有用一万倍。
是一种”我不跟你演”的底气。常德人不太会讨好陌生人,因为他们不需要。这种底气来自于对自己生活的满意——柳叶湖边跑个步,河街上吃个宵夜,擂茶配酱板鸭,日子足够了。所以他们对外地人,既不谄媚,也不排斥,只是正常相待。而”正常”,在这个流量时代,反而成了最稀缺的品质。
离开常德那天,出租车司机问我玩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那下次再来噻,我们常德没么子大景点,但住着舒服。”
窗外是灰蓝色的天,沅江安静地流过城市。我突然觉得,这座城市的素质,不在于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在于她把所有的善意,都藏在了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里。
就像那个卖酱板鸭的大姐,那个骑电动车的小哥,那个陪我找充电宝的阿姨。
她们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
但正是这些”什么都没做”,构成了一座城市最珍贵的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