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惠,女,1922年生,住地:常德市第一人民医院宿舍区。侵华日军常德细菌战受害幸存者,原告之一。2008年病故。以下是她的控诉材料。
1941年秋冬,侵华日军飞机在常德上空投掷鼠疫细菌,给闻名于世的“鱼米之乡”常德带来了一场浩劫,常德几乎成了一座“瘟疫”城。57年后的今天,从灾难和血泪中屹立起来的常德,欣欣向荣,充满生机。当年腥风血雨的街市,已是万象更新。
然而,历史是不能忘却的。作为一名日寇细菌战暴行的直接受害者和幸存者,在即将开庭的“世纪审判”之前,我请求做一名原告,愤怒控诉侵华日军73l部队当年在常德投放细菌犯下的血腥罪行。
我叫杨志惠,1922年生,常德市人。1947年参加工作,1979年在常德市第一人民医院退休。
1941年日军用细菌武器屠杀常德人民时,我、母亲、弟弟,孤儿寡母三人居住在城区五铺街一个破旧的四围通风的木板房里。当时我19岁,弟弟13岁。
农历十月的一天早晨,忽然听到一种轰鸣声,母亲脸色大变,说:“日本飞机,日本飞机,快,快躲起来!”母亲平素干练,二话不说,把一张桌子拉到房子中间,又拖来几床棉被铺在桌上,三把两把就把我和弟弟拉到桌子下面躲起来。我们吓得不敢出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会发生什么。不久,听见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的飞机声,接着又听见似乎是什么东西落在屋上、街上。没过多久,飞机又飞临城区上空,我和弟弟吓坏了,一起把头钻到母亲怀中,母亲埋着头把我俩紧紧搂在一起。一种面临灭顶大灾的恐怖感传遍了全身,呼吸在飞机轰鸣声下几乎窒息。几分钟后,飞机渐渐远去,我们躲在母亲怀中,惊悸未消。初次体验处在生死边缘的这种恐怖,直到现在仍像烙印一样深深烙在我的记忆深处。
日寇飞机飞离后,我们看到在五铺街一带的大街小巷乃至屋顶上到处是谷、麦粒、破布等东西。那时,我们连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就是日本73l部队扔下的鼠疫细菌。那些破棉絮、烂布条上的跳蚤都带有鼠疫杆菌。就是这些鼠疫杆菌,使数以千计的无辜百姓暴病身亡。我的肉体和心灵,也在这场细菌战中,遭受了极度的摧残。
日寇这次在常德上空投撒鼠疫细菌后的第三天下午,我弟弟开始发高烧,连续三天三夜茶饭不进,呕吐不止。弟弟患病后的第二天,我也开始呕吐,并且很快发展为头痛、高烧、抽搐。这时,我们又听到左右街坊的人们一个传一个地说,不得了啦,不得了啦,常德发生“瘟疫”啦!大家惊慌失措。我和弟弟的病进一步恶化时,又听到这病是瘟疫,要死人的,我母亲简直吓傻了眼。随着常德瘟疫急剧蔓延,保甲长凶神恶煞地勒令我们住进了隔离医院。
隔离医院是临时在城东郊的徐家大屋仓促搭建起来的。短短几天时间,城区几乎所有的鼠疫患者都被赶进这里隔离起来。由于瘟疫来势凶猛,徐家大屋的地上竖起了一排排木桩……盖上茅草,遮蔽风雨。室内地面铺上稻草作病床。当我母亲请人将我用木板和竹床送到这里时,隔离医院内已挤满“瘟疫”患者。大约200多名患者裹着破布烂衫痛苦地蜷缩成一团,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张张憔悴、恐怖的面孔,更加让人感觉到死神正步步逼近。
进隔离医院的头天,我的神志还有点清醒,时不时看到有人被抬进来。有七八岁的小孩,也有四五十岁甚至六七十岁的老人,有男有女。耳边经常听到哪个、哪个被芦席裹着抬到郊外烧掉了,死者的亲人在地上哭得打滚。其中有一个惨状至今我仍记忆犹新:那是我到隔离医院的第二天,我拖着沉重的病体匍匐着去找医生时,只见前面一堆人正痛哭欲绝地在讲着什么。我抬头一看,大门外有几个用竹床做成的担架抬了过来,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声、喘息声,担架越抬越近,一眼望去,担架上是黑乎乎的一堆,不知是什么,待担架到了跟前,我顿时吓得脸发白,心乱跳。原来,这些竹床担架上的死者完全烧成了焦炭,形体扭曲,各种很难形容的怪异姿势,只剩下类似人体的轮廓。站在我身边的一个胖女人,惊叫一声,用双手掩住面孔,双肩剧烈地抽搐着,无声地哭泣起来。听人群中说,这些烧成焦炭了的人,是被他们的亲人们从郊外的焚尸堆中抢出来的。准备抬回家掩埋。我忽然想呕吐,(但)一阵头痛,就昏迷过去了。
当时隔离医院的药很少,每天被抬出去火化的人中有的还有微弱呼吸也被火化了。我母亲目睹这种惨状,生怕我和弟弟也活不下去,急忙跑到原广德医院,找到(副)院长谭学华苦苦哀求。谭学华听到母亲哭诉的那些惨状,菩萨心肠地答应收留我们。为此,谭医生还与一些外科医生发生了矛盾,因为外科医生生怕他们的人被传染,拒绝收留我们。最后,谭医生把我们安排在一个隔离室(离普通病房很远)旁边的一个堆放器物的破旧木板房。就这样,我们母子三人住进了广德医院,睡的是一张竹床,一扇门板。我们的治疗都是谭院长亲手进行的。住了一个半月后,我的弟弟右耳长出一个坨,而且越长越大。约两月(后),我的左腹股沟也长起一个硬坨。到第三个月时,坨越长越大,手摸起来滚烫滚烫的,高烧持续不退。谭医生对我母亲说,这是日本的细菌战引起的,导致了糜烂性淋巴腺肿大。我弟弟从第三个月开始整天昏迷,伴随着严重抽筋,严重时我母亲和我按都按不住。后来,我的抽筋更加严重,按照谭学华的吩咐,抽筋时,要我母亲往我口里塞一双用布缠着的筷子。这样,痛苦难受时就只能咬着筷子,以免舌头咬断而丧命。
到第四个月时,我腹股沟的坨更大了,颜色已发黑,成天处于昏迷状态。经过母亲再三哀求,谭学华最后替我动了手术。手术后至今将近60年,现在这块疤痕仍未(完全)愈合。(我们)在广德医院住了7个月零9天,我和弟弟染上的鼠疫(病)终于治好了。我终于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这些恐怖难忘的惨状虽然已过去57年了,但这些恐怖的经历,我是永远难忘的。最令我难以想象的是:近日报刊竟又不断传来(消息),对第二次世界大战,对制造细菌战暴行负有不可推卸的历史罪责的日本侵略者,竟又蹦出些无耻政客,摇唇鼓舌,用什么“大东亚共荣”、“把亚洲从殖民地统治中解救出来”等谎言昏话,妄图抹去日本法西斯军国主义信徒们在历史上犯下的滔天罪行,这不能不令人愤怒和警觉。他们想干什么呢?难道还想把血腥的战争,再一次强加给善良的人们?为此,我把铭刻在记忆深处的恐怖(经历)记述下来,让善良的人们记住,让日本友好朋友记住,要改善邦交,使中日两国人民在心理上保持平衡,就要记住曾经经历过的悲惨遭遇。我们绝不能放松任何警觉,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再让腥风血雨、万民暴骨的恐怖重演了。我强烈要求:日本政府要承认日本侵略者所制造的细菌战、所犯下的滔天罪行,要向中国人民谢罪,向受细菌战死难的同胞赔罪,向幸存者认罪!
控诉人:杨志惠(指印)
1998年3月
编者:杨志惠生前很少对人提及那段悲惨的经历。调查、采访她时,说至伤心处,她很伤感。记得拍摄《常德细菌战纪实》时,她在摄影室(控制不住情绪)几乎是用她那时最大的声音喊出:“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她(回忆时)发乎内心深处的悲愤之声富于震撼力,至今让我等记忆深刻。这份控诉,是镌刻在受害者记忆深处的不堪回首的“恐怖”经历,是一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幸存者对侵华日军细菌战的怒吼,是呐喊,是控告犯罪者所犯战争罪行的无可辩驳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