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元907年,马殷受封楚王,以潭州(今长沙)为首都建立政权以“楚”为国号,史称马楚或南楚。成为五代十国时期南方十国之一,也是历史上唯一以湖南为中心建立的政权。
楚国自907年至951年,共44年,若从唐代末期,自896年马殷割据湖南开始计,为56年。
有一种说法,大名鼎鼎的长沙“马王堆”名字的来历与五代十国的马楚有关系。五代十国时期(907–960年),楚王马殷定都长沙,其家族墓地被民间附会至马王堆土丘,称“马王冢”或“疑冢”,强化了“马王堆”名称的传播。
可实际上经过1971–1974年考古发掘证实,墓主是西汉长沙国丞相利苍(轪侯)及其家属,出土文物(如辛追夫人遗体)属公元前2世纪的西汉时期,与五代马殷(852–930年)相隔千年,考古证实其实完全与马殷无关。
马王堆的名称源于其地形特征——两座相邻土丘形似马鞍,原名“马鞍堆”,后因方言讹传为“马王堆”,并牵强附会地连接了五代楚王马殷的传说。
尽管误解被纠正,但因历史习惯,“马王堆”作为地名还是被保留下来。
二
马殷(852年-930年),字霸图,许州(今河南许昌)鄢陵人,五代时楚国(南楚或马楚)建立者。
马殷早年以木匠为业,是典型的寒门百姓,但其功成名就之后自称伏波将军马援之后。
公元880年,许州大将周岌撵走忠武军节度使薛能取而代之。而早年为许州牙将的秦宗权也趁机驱逐蔡州(今河南汝南)刺史,占据蔡州,号称蔡州节度使。
而此时,五代最为著名的“食(杀)人魔王”孙儒投到秦宗权麾下为都将,追随秦宗权围剿黄巢起义军。黄巢殒命后,秦宗权称帝于蔡州。
蔡州(今河南汝南)地处豫鄂交界,是中原与江淮的交通枢纽,同时带来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四处都是敌人。
以蔡州为核心的淮西,因历史原因还有很多因战乱的隋唐周边众多部族邦国,而在这些外战中俘虏或收降的部民,这样的异族前来定居,这些人野性难驯,使得蔡州一带的民风更加剽悍,当地受南北朝战乱和唐代安置的“河曲残胡”(北方游牧民族后裔)影响,形成尚武传统,民间普遍习武,被史书描述为“风俗犷戾,过于夷貉”。
在整个唐末时期“蔡州兵”战斗力强盛,以悍勇敢战、凶悍嗜杀而闻名于世。“蔡州兵”狠厉好战,“见人就吃”,其他藩王部队未战先怯三分,战斗力自然大打折扣。正因此,秦宗权领导的蔡州军接连拿下陕州、洛州、孟州等中原二十多个州,成为当时中原最强大的军阀集团。
而孙儒这样历史上传名的杀人大魔王,更是飞扬跋扈。在中原大地上四处作战,杀戮深重。又一度肆虐于淮南,将繁华富贵甲于天下的名城扬州,焚毁城池、杀老弱为食,残暴得无以复加,祸害成一片白地。
孙儒下令把抓来的人当成 “活粮”,用盐腌起来随军携带。有史料记载,他的军队里常有大缸腌着人肉,士兵饿了就割一块煮着吃。
884年,秦宗权据蔡州(今河南汝南)叛乱称帝之时,已经三十二岁的马殷应募从军,刚好就在隶属于成为忠武指挥使孙儒与龙骧指挥使刘建峰的麾下,以勇武闻名军中。
892年,在史书上遗臭万年的孙儒在与后来的南吴主杨行密于淮南的惨烈大战中战死。战败之后,士兵推龙骧指挥使刘建锋为帅,谋士张佶为谋主,马殷为先锋指挥使,率残部七千南下,一路上不断有之前的溃军加入,这支军队不久达到十余万人。
当时的刘建锋军前进的方向有两个。
一边是治所位于洪州(今江西南昌)的镇南军,其节度使钟传以勇毅闻名,曾经赤手空拳与猛虎搏斗。在当时以州兵镇压王仙芝起义军而威名盛于天下,而且长期领有八州之地,实力强劲且辖区稳定。
刘建锋军慑于对方威名,于是转而向西南方向治所于潭州(今湖南省长沙)的武安军节度使邓处讷进军。
刘建锋军入湘之前,湖南主要有武安节度使邓处讷、静江节度使刘士政、武贞节度使雷满等几大势力,可谓纷繁复杂。但三个节度使各自为政,实际上已是独立的政治势力,唐王朝在湖南地区的统治名存实亡。而武安节度使邓处讷虽名为湖南之主,但实际所控只有潭、邵两州,且本身军将不多,实力不足。
因此就给经由江西过来的蔡州军团可乘之机。
马殷作为先锋,很快攻下占领了澧陵,兵锋直指潭州,邓处讷急命邵州都指挥使蒋勋、邓继崇率步骑三千人守卫龙回关(湖南省长沙市长沙县东南)。
马殷命人前往劝降,对蒋勋等人说:“刘建锋智勇兼人,术家言当兴翼、轸间。今将十万众,精锐无敌,而君以乡兵数千拒之,难矣。不如先下之,取富贵,还乡里,不亦善乎!”蒋勋等人见刘建锋军号称十万,声势浩大,深以为然,于是归降,刘建锋、马殷接纳降兵后马上率众改打蒋勋部下旗号,长驱奇袭潭州。
潭州守军以为是龙回关人马班师,于是毫无防备,开门接纳。刘建锋军入城后,立即突击帅府,当时邓处讷正与部下置酒高会,毫无戒备,于席间被刘建锋擒杀。
刘建锋军顺利攻占潭州(今湖南省长沙),刘建锋自称潭州统帅。
次年,895年,刘建锋获唐廷唐昭宗正式任命为为检校尚书左仆射、武安军节度使,成为一方藩镇。同时张佶则任行军司马(军队参谋长),马殷出任内外马步都指挥使(部队副长官,此处应为潭州军队第三把手)。
但是,已经成为了一方节度使的刘建锋胸无大志,依旧保持一身喝酒好色的兵痞恶习。自从夺取潭州后就变得骄傲嗜酒且不理事务,常与部曲酗酒为乐,还和自己的侍从陈赡美艳的妻子私通。
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刘建锋终于被自己的恶习拖累,896年,刘建锋被愤怒的陈赡杀死。
刘建锋被杀后,所部士兵起初按官职顺位迎行军司马张佶为新主,但博通经史,原本是唐咸通年间(唐懿宗李漼在位期间)科举及第的读书人张佶拒绝了。
当时张佶在前往府衙时,又恰好堕马受伤,此时马殷正在外率军攻打邵州(今湖南省邵阳市)未归,张佶对众将道:“马公有勇有谋,为人宽厚,比我更适合当主帅。”大家最终同意推立马殷,于是派人前往邵州军营中去请正在打仗的马殷回来接任大位。
马殷得知后,犹豫不决,亲信姚彦章劝道:“您与刘龙骧、张司马,三人一体。如今,刘龙骧被杀,张司马受伤,这正是老天让您为主帅。”马殷于是命部将李琼继续攻打邵州,自己则星夜返回潭州。
马殷到潭州后,张佶将统帅的位子让给马殷,自己率众将参拜,定下君臣名分。马殷仍旧任命张佶为行军司马,并命他代替自己攻打邵州。
不久,896年,马殷被朝廷任命为潭州刺史、判湖南军府事。
从军以来到今天四十五岁,已经在军营中四处作战十多年的马殷,得以雄踞一方,尽管实力有限,而且地盘也仅仅有当时湖南道七州中的潭、邵两州而已,但也已经正式成为唐末群雄割据的天下中的一份子。
三
898年(光化元年),唐朝廷唐昭宗正式任命马殷为武安军节度使、判湖南军府事。
当时湖南治下七州,除潭州、邵州外,杨思远占据衡州(今湖南衡阳)、唐世旻占据永州(今湖南零陵)、蔡结占据道州(今湖南道县)、陈彦谦占据郴州、鲁景仁占据连州(今广东连县)。
于是大将姚彦章请求收复五州,并推举李琼为将。马殷遂命李琼与秦彦晖、张图英、李唐攻取衡州、永州。
899年(光化二年),马殷又命部将李唐攻取道州。不久,李琼取郴州、连州。至此,湖南全境皆被马殷平定。
900年(光化三年),马殷欲与相邻的治所位于桂州(今广西桂林市)静江军节度使刘士政修好,派遣使者前往,结果被刘士政命属下陈可璠在边境拒绝。
马殷大怒,命李琼攻打静江军,大获全胜,坑杀了陈可璠等人。之后,李琼势如破竹,一举打下桂州,俘虏刘士政,尽取其治下桂州、宜州、岩州、象州、柳州。
马殷尽占静江军地盘,将疆域扩大至广西大部分地区。
903年(天复三年),南吴主杨行密派唐朝末年淮南名将李神福攻打治所在鄂州(今湖北武汉市江夏区)的武昌军节度使杜洪,大军围困鄂州。杜洪求救于朱温,朱温命马殷与荆南节度使(治所在荆州)成汭、武贞节度使(治所位于朗州,今湖南常德)雷彦威一同出兵救援。
荆南节度使成汭刚刚练成水军,战舰多达两百艘。正要准备出山一展抱负的荆州水军于是尽起实力,成汭亲率所有舰队前往驰援鄂州。
马殷也派手下猛将秦彦晖、许德勋率水军相救。结果两人并没有去救武昌,反而与雷彦威合兵趁成汭全军出击,家中守备空虚攻陷了荆南镇治江陵(治今湖北荆州),掠其人、财而归。
三家联军甚至都还算不上“塑料联盟”就完全垮塌,还相互杀伤。在那个家家只顾自扫门前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弱肉强食的疯狂丛林社会里,道义原则都已经靠边站了。马殷深知这个道理,也无意责怪手下大将,坐收了掠夺回来的荆州之财,继续补充了实力。
结果另一边,兴冲冲急呵呵地冲到鄂州的荆州援军,被李神福一展名将风采,率兵大破于君山(今湖北岳阳西),荆南节度使成汭兵败当场赴水而死。
眼看鄂州将被攻灭,岂料到八月,南吴国内部发生剧变。南吴主杨行密的结拜兄弟,手握重兵的南吴大将宁国节度使田頵(yūn)、润州团练使安仁义谋反,南吴国内瞬间形势变得非常紧张,杨行密急速调令李神福回国平叛,由此李神福收兵回国,杜洪得以侥幸守住了鄂州。
不久,李神福平叛成功后,于第二年(904年)再次点兵来攻鄂州之时,却因病去世。随后,舒州团练使(今安徽省安庆)刘存接领任务继续征伐,杜洪兵败被杀,南吴攻占鄂州,与马殷辖地接壤。
唐天祐四年(907年),实力强大的南吴继续出兵湖南,由刘存领兵打算一鼓作气拿下坐镇湖南的马殷,很快就攻取了岳州(今湖南岳阳市),然后直逼浏阳,结果碰到了硬骨头。
马殷阵营中的大将,与许德勋、李琼、王环并称楚国“四大虎臣”,出身于当年鼎鼎大名的“见神杀神”的强悍蔡州军的秦彦晖站了出来。
在秦彦晖等人的抵抗下,刘存屡战不胜,便打算与马殷讲和。马殷因南吴国力强盛,也有意议和,但秦彦晖进谏道:“南吴实力强大,我们与他相邻,而且已经是开战的敌国。和冲进家里来抢夺的强盗动手之后,从来就再没有和平的可能。我们只有打疼他狠一点,才会让他老实多一点。”
于是在秦彦晖的劝谏下,马殷亲自上阵,率军急攻淮南军,大败刘存于浏阳,夺取了岳州,刘存和帐下大将皆被生擒。
马殷本来因刘存的盛名准备招降他,刘存却大骂曰:“今日之败乃天亡我,我肯事汝以求活邪,我岂负杨氏者?”马殷知不可屈,乃杀之。
四
就在马殷击败强劲的南吴淮南军后,907年(开平元年),朱温称帝,是为后梁太祖,建立后梁。
马殷遣使纳贡,被封为侍中兼中书令、楚王,定都潭州(今长沙),承认其对湖南的割据。不久,马殷又兼任武昌节度使,充本道招讨制置使。
自此等于中原朝廷正式确认了马殷的自主权力和自治资格,历史上也将907年这一年看成是南楚(马楚)国正式建立的元年。
907年,同年九月,朱温削除武贞军节度使雷彦恭(雷彦威之弟)官爵,命马殷与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出兵讨伐。雷彦恭向淮南求救,被许德勋击败。马殷又派秦彦晖攻打朗州(今湖南常德),雷彦恭投奔淮南,其弟雷彦雄等被擒获。
澧州(今湖南澧县)、辰州(今湖南沅陵)、溆州(今湖南怀化)等地全都归附马殷。
908年(开平二年),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屯兵汉口,拦截马殷的贡使。马殷大怒,命许德勋率水军征讨。许德勋行至沙头,高季兴又遣使请和。不久,马殷又派步军都指挥使吕师周攻打岭南,与清海军节度使刘隐十余战,夺取昭州(今广西平乐)、贺州、梧州、蒙州(今广西昭平)、龚州(今广西平南)、富州(今广西昭平)。
910年(开平四年),马殷请求开天策府,置办官属。不久,马殷被后梁朝廷拜为天策上将军,加尚书令,官爵品级位及巅峰。并任命弟弟马賨(cóng)为左相,马存为右相,廖光图等十八人为学士。
912年(乾化二年),马殷更是被封为武安(湖南)、武昌(湖北)、静江(今广西桂林)、宁远(今广西容县)等军节度使,洪、鄂四面行营都统。
一时间声势盛大,辖地千里,有5个节镇并29州,占据今湖南全境和广西大部、贵州东部和广东北部,成为南方各国之中除开南吴(南唐)以外最大的一个藩镇国。
五
923年(同光元年),后唐庄宗李存勖灭亡后梁,建立后唐。马殷得知后,命儿子马希范入京朝贡,并上缴后梁所授予的都统印信,奉后唐为宗主国以逃过兵祸。
925年(同光三年),后唐大军摧枯拉朽短短两月就平定了实力不俗的前蜀。马殷得知后,非常恐惧,上表请求致仕,而意气风发的李存勖没有允许,磨刀霍霍准备拿南楚开刀。
眼看后唐大军兵锋将至,南楚压力大增之时,后唐朝堂内乱引起兵变,李存勖死于兴教门之变,南楚堪堪逃过一场生死大劫。
926年(天成元年),唐明宗李嗣源即位后,志在与民休息,共享承平,并在政治上积极笼络各集团人员,扩大统治基础,争取地方藩镇支持。马殷当即遣使进贡,被封为守尚书令。
927年(天成二年),后唐唐明宗又命尚书右丞李序为册礼使,持节册封马殷为楚国王。
于是马殷仿效朝廷体制, 改潭州为长沙府,作为国都,并在长沙城内修宫殿,置百官,正式建立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独立王国。
马殷建立楚后,任命姚彦章为左相,许德勋为右相,李铎为司徒,崔颖为司空,拓跋恒为仆射,马珙为尚书;又任命弟弟马賨为静江军节度使,长子马希振为武顺军节度使。
天成四年(929年)三月,马殷命次子马希声知政事,总领内外诸军事,先行后闻。
长兴元年(930年),马殷病逝,终年七十九岁,葬于衡阳上潢,谥号武穆。
马殷一生宽厚大度,得士死力。在位时期对外一贯奉事中原诸王朝,借以抗衡吴、南唐、荆南、南汉各国;同时采取睦邻政策,对邻国不轻易挑起争端,起到了保境安民的重要作用。
对内又奖励农桑、发展茶叶、倡导纺织、重视贸易,使楚国经济得以发展。在五代十国时期,算得上一位有能明君。
容州刺史庞巨昭善于利用星象占定人事吉凶祸福。
后来投奔长沙,有人问他马楚与杨吴的国祚长短。庞巨昭道:“我来长沙时,听到有童谣在唱:‘三羊五马,马自离群,羊子无舍。’从此之后,马氏还有五位君主,杨氏还有三位君主。”
后来,马殷死后,楚国历经马希声、马希范、马希广、马希萼、马希崇五位君主,被南唐所灭;而吴国自杨行密死后,历经杨渥、杨隆演、杨溥三位君主,被权臣徐知诰(李昪)篡夺。
六
马殷去世后,其子马希声、马希范相继袭位,在此期间楚国扩地至今广西东北部,国势颇盛。
开运四年(947年),马希范逝世,楚将拥护其异母弟马希广继立,这使马希广的异母兄马希萼(è)不满而叛变,楚国国势开始走向混乱。
乾祐三年(950年),马希萼成功攻下长沙,缢杀马希广 。然而他纵酒荒淫,使得楚将王逵、周行逢举兵叛变。他们拥护宗室马光惠为武平节度使,不久后废马光惠,推戴刘言为武平军留后。
不久徐威也拥护马希崇为武安军留后,放逐马希萼。
而被流放的马希萼则于衡山再度被拥立,重起大旗。
从来国家内讧,国土分裂之后,一定会遭受到惩罚。
在楚国分裂成马光惠(后为刘言)、马希崇与马希萼三派后,南唐元宗李璟趁机于保大九年(951年)派大将边镐攻占长沙,马希崇与马希萼先后投降,至此,马氏楚国灭亡。
南楚灭亡之后,马殷旧将刘言又起兵击败了南唐军,继续据有湖南。953年,部将周行逢密谋杀刘言接续而立,962年周行逢去世,其子周保权继位。次年,只在一统天下的北宋军大军来袭,周保权被俘,湖南遂平,成为宋土。
到979年,十国中最后的一个国家北汉被北宋所灭,五代十国时代彻底被划上了句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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