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又上热搜了。这一次不是因为他语出惊人的高考志愿建议,而是“突发疾病”的传闻。消息一出,无数网友冲进他的直播间,弹幕刷屏:“老师怎么样了”?“身体没事吧”!——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与此同时,他的多平台直播间相继中断,等待恢复的时间里,人们依然守在屏幕前,不愿离去。
这一幕,似曾相识。某位网红咳嗽一声,能上热搜第一;某位主播生日,粉丝集资应援的金额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十年;某位流量明星的恋情曝光,能让微博服务器瞬间崩溃。
而另一边——
2023年,神舟十六号载人飞船发射成功,景海鹏、朱杨柱、桂海潮三位航天员的名字,有多少人能完整说出?2022年,“共和国勋章”获得者、两弹一星元勋于敏去世三周年,社交媒体上有几条悼念?2021年,袁隆平院士逝世,举国哀恸——可一个月后,又有多少人还记得这位让中国人吃饱饭的老人,他的生日是哪天?
这不是在指责谁。而是在问一个扎心的问题:
我们到底怎么了?
一、数据不会说谎:注意力去了哪里
让我们看几组真实数据。2023年,某头部电商主播“双十一”首日预售,直播间观看人次突破1.3亿。同一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播出的《院士说》系列节目,平均每期观看人数约800万。
某网红生日直播,单场打赏收入超过2000万元。同年,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得主的奖金是800万元——两位科学家加起来,才抵得上一个网红一晚的收入。
某短视频平台上,“#网红”话题的播放量超过2000亿次。而“#科学家”话题的播放量,不到前者的十分之一。这些数字没有温度,却异常冰冷。
一位大学老师曾在课堂上做过一个小调查:请学生写出三位健在的中国科学院院士的名字。120名学生中,能写出三个的不到10人。而同样这批学生,对至少20位网红主播的名字如数家珍。
二、谁在制造这场“注意力灾难”
把责任全部推给年轻人,是不公平的。这场“注意力灾难”的制造者,是资本、算法、平台三位一体的合谋。
资本需要流量。流量在哪里?在能引发情绪、制造话题、让人上瘾的内容里。于是资本涌入直播带货、短视频、泛娱乐领域——过去五年,中国MCN机构数量增长了10倍,达到2.5万家。这些机构的目标只有一个:批量制造网红。
算法需要用户停留时间。什么样的内容能让人停留?是理性的科学知识,还是感官刺激的短视频?是复杂深邃的思想,还是15秒一个的段子?算法没有价值观,它只知道:情绪比理性更有黏性,娱乐比知识更容易传播。
平台需要商业变现。网红直播打赏、带货抽成、广告分润——这些商业模式的本质,是把用户的注意力打包出售。2022年,中国直播电商市场规模突破3.5万亿元。而同年,全国基础研究经费的总额是2000亿元。两者相差17倍。于是,一个残酷的循环形成了:资本追逐网红→平台推流网红→算法放大网红→用户沉迷网红→资本加大投入。
在这个循环里,科学家、工程师、医生、教师、劳动模范——那些真正推动社会进步的人,被算法“优化”掉了。因为他们的内容太“干”,太“慢”,太“需要耐心”。
三、网红真的没有贡献吗?贡献又是什么?
有人会说:网红也有贡献啊,他们提供了娱乐,带动了消费,解决了就业。这话没错!头部主播带动了物流、客服、运营等相关产业链,一个直播间养活几百人是常有的事。一些乡村网红直播带货,确实帮农民卖出了滞销的农产品。一些知识类博主,也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科普作用。
但问题在于:这份“贡献”和它所获得的关注度、财富量之间,是否匹配?一个直播带货的主播,年收入过亿;而一位攻克了某项“卡脖子”技术的工程师,月薪两万。一个靠剧本炒作的网红,粉丝千万;而一位在戈壁滩上坚守了三十年、把卫星送上天的总工程师,走出单位大门,没有人认识他。
这不是在否定网红的劳动,而是在追问:我们的价值坐标系,是不是歪了?
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凯蒂曾指出,当社会的财富分配和价值评价体系出现扭曲时,真正创造社会价值的人反而得不到应有的回报。
这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美国有卡戴珊家族,韩国有吃播博主,日本有“油管”艺人——全球都面临同样的问题。但中国的体量和速度,让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被放大了。
四、被遗忘的“沉默的大多数”
当我们把镜头对准网红的时候,谁在角落里沉默?是那位80多岁还在田间地头奔波的育种专家。他的研究成果让水稻亩产从300公斤提高到900公斤,但他一辈子没上过热搜。
是那位在西部山区支教二十年的乡村教师。他教过的学生中,有300多人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大山。他的抖音账号只有200个粉丝。
是那位在手术台前站了十几个小时的医生。他刚刚完成了一台高难度的器官移植手术,挽救了一个家庭。他下班后发的朋友圈,只有两条点赞。
是那位在实验室里反复试验的工程师。他研发的新材料让国产航空发动机的寿命提高了一倍,他的名字只出现在内部文件的角落里。
这些人,才是社会真正的脊梁。
一个社会如果把最顶级的资源配置给“娱乐”,却把最苛刻的标准留给“奉献”,这个社会的价值观一定出了问题。
五、这不是“病态”,但必须警惕
我不愿意用“病态”这个词来形容当下的社会。因为“病态”意味着无药可救,意味着彻底否定。而事实上,中国社会的主流价值观依然是积极的、向上的。袁隆平去世时全国人民的悲痛,孟晚舟归国时数千万人的守候,航天员出舱时全网的欢呼——这些都在证明:这个社会的内心深处,依然知道谁是真正的英雄。
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的注意力分配机制,正在与我们的价值认同发生背离。我们嘴上说着尊重科学家,手上却刷着网红视频;我们心里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贡献者,我们的时间却给了那些制造情绪垃圾的人。这不是道德批判,而是认知失调。
六、怎么办:从“围观”到“选择”
改变,不需要轰轰烈烈。首先,算法需要被“纠偏”。 2023年,国家网信办等部门持续开展“清朗”系列专项行动,整治网络乱象。但更深层的,是要建立一套“价值导向”的推荐机制。不是不让娱乐内容存在,而是让真正有价值的内容有更多曝光的机会。
其次,媒体需要回归“专业”。 过去几年,一些媒体为了流量,把有限的采访资源大量倾斜给网红、明星、八卦。科学家的报道没人看,就干脆不报。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媒体不能只做“流量的奴隶”,更要做“价值的守护者”。
再次,教育需要种下“种子”。 当一个孩子从小就知道钱学森、邓稼先、袁隆平的故事,当他的偶像不是只有明星和网红,他的价值观就不会轻易被带偏。家庭教育、学校教育,在这个问题上责无旁贷。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们每一个人,都需要做出选择。
你刷到一条科学家获奖的消息,点进去看一眼,花不了三分钟。你看到一篇深度报道,读一读,比看十段短视频更有收获。你关注几个科普博主、学者大V,你的信息流就会慢慢发生变化。每一次点击,都是在为这个世界投票。让该被看见的人,被看见
回到张雪峰。他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符号。他是网红,但也是高考志愿填报领域的专业人士。他的走红,某种程度上反映了普通人对优质教育信息的需求。这个需求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当无数真正重要的声音被淹没时,我们却把所有的聚光灯都给了少数人。
有人说:“这是一个娱乐至死的时代。”
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这是一个选择极其廉价、也极其珍贵的时代。我们可以选择继续刷那些15秒的短视频,也可以选择花15分钟去了解一位科学家的故事。我们可以选择把时间交给算法,也可以选择把时间交给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那些在实验室里默默攻关的人,不需要你为他们打赏。他们需要的,是当你享受科技成果的时候,能想起背后有一群人在努力;是当你的孩子问“我长大后要做什么”的时候,你的答案里不只有网红和明星。
喧嚣终将过去,唯有真正的贡献者,才配被历史铭记。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历史的书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