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长沙那些学英语的年轻人
- 2026-05-02 18:10:36
70年代,长沙那些学英语的年轻人
文／胡壮谦 20世纪70年代，长沙有一群学英语的年轻人。其中，有一位住在湘春路的小聂，他的悲剧让古稀之年的我至今难以释怀。 1973年夏末秋初，我从长沙市湘绣厂调往长郡中学高中部任教毕业班英语。长郡原有两位很不错的英语教师，汤锡祥和林基海。汤老师年迈多病，已退休在家（住天心阁）。林基海则被调往教师培训辅导站。 教师培训辅导站设在长郡初中部，即高中部后门的对面，韩玄墓那片区域。教师培训辅导站在全市各中学抽调了四位最出色的英语老师负责长沙中学教师的培训。按年纪大小，他们是十中（福湘）的谢叔明、三中（明德）的李贻定、二中（长郡）的林基海和九中（大麓）的樊慎行。 改革开放以后，谢叔明调任湖南教育学院（后改成湖南师大树达学院）英语系主任，李贻定调任长沙大学首任校长（党委书记是我后来同在周南教高中毕业班物理的郭振祖），林基海调任长沙铁道学院外语系主任，樊慎行则调任长沙交通学院（长沙理工大学的前身）外语系主任。我和他们的关系都很好，特别是林基海和樊慎行。记得那时林基海住铁佛东街，樊慎行住现在湖南日报位置的民居。我常去他们家，他们也常来陈公馆找我。也就是那一年，在民革老人郭叔瑞的推荐下，我加入了民革。 来长郡任教一段时间后，我被公认为长郡最优秀的英语教师。长郡初中部有一名叫刘耀伟的学生，酷爱学习英语。有天课间，我刚下课回教研室休息，杨湘媛老师和姜老师就笑着对一个学生讲：“刘耀伟！这就是胡老师，你去和他讲英语好了。” 刘耀伟一点也不怯场，马上就噼里啪啦和我英语会话，我则流利得体地回应了他。英语教研室的老师们就讲：“刘耀伟！这下总算是有个可以对付你的老师了吧！” 又过了几天，晚上我正在长郡高中部教学楼五楼宿舍看书。刘耀伟领了十五六个青年来我宿舍。那年头，玩书法的以书会友，习武术的以武会友，学英语的以英语会友，其实是一种求上进的好风气。 刘耀伟介绍，他们都是一个英语自学小组的朋友，特地来和胡老师交个朋友。为首的青年姓聂，看样子比我还要大两岁。大概是近1米8的个子，古铜色的皮肤，身材伟岸魁梧。他衣着质朴无华，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一张四方国字脸，颇有风霜之色。顾盼之际，豪迈飒爽。观外貌，一个常年在室外辛苦之体力劳动者；听谈吐，却又是一个儒雅的读书人。那晚，主要是听小聂讲英语。他的英语很流利，但主要是来自英语900句的内容，而且发音极为糟糕。 其实我很喜欢他们这样的年轻人，也很高兴能和他们交朋友。但那时，我玩金石书画有个朋友圈，玩无线电有个朋友圈，玩英语也有个朋友圈，而且还都是当时水平一流的朋友圈。似乎有点力不从心，疲于应付了，故没和他们深入交往，深以为憾。 我的英语朋友圈有4个人。英语水平最高的是彭世勇，他是十中初三的学生，他爷爷在1949年以前，在长沙是坐黄包车跑场子的中学英语名师。但他爷爷不教他，却全权委托给朋友应开识来调教他的孙子。记得那时应开识先生和他夫人一起住上大垅一大片农田中间的一间土砖房子。我们的印象是，应老师是个美国通，活字典。我们这些英语学习爱好者那时最困惑的是如何用英语表达中文的概念。我们就此向应老师请教，他就讲：“好吧，你们讲中文，我来告诉你们英语。”我们相互使了个眼色，就用长沙文革中的土话来“考考”应老师。水老倌——hooligan；算命先生——fortune teller；魁司（夹老倌、扒手）——pickpocket……应老师一一回答，当时真叫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1977年恢复高考，彭世勇编入北二外英语系，英语免修（我在医学院学医，英语也是免修），四年大学，就在北京的英语培训班上课挣钱。他毕业后先后在铁道学院、广外任教，后来去了阿联酋的阿布扎比大学当系主任。他在铁道学院时，我在脑科医院当医生。有天，他来医院找我，见面就讲：“壮哥，我们一起来学德语好吗？”他走后，我认真地开始自修德语。一个月过去了，我连语音都没学完，他就能开口讲德语了。世勇学语言还真有些天赋，不是我可以比的。年龄稍大的读者或许还有印象，十余年前湖南电视台播放过一段节目，介绍长沙寿星公寓的老顽童，九十六岁了，还跳交谊舞，弹钢琴，敲架子鼓，那就是彭世勇的父亲彭万先。彭万先是1949年前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的，五十年代初在长沙海员俱乐部玩音乐，后来在轻工业专科学校退休。 
1985年雅礼复名，应开识(右）同雅礼协会的代表会谈（图源：“长沙市雅礼中学”微信公众号） 其次是长沙市一中66届高三毕业的鲁平（我是66届初三毕业），他的英文和数学都很好。他住北门外毛家桥那一带，当时那里有铁路和货运火车。1975年的一个晚上，他不幸被火车压死了。再其次是邱福祥，他是63届高三毕业，长沙眼镜厂（樊西巷）的一个工人。他发音不大好，阅读能力较强，那时就读过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双城记《A Tale of Two Cities》小说原版。可惜没等到改革开放就病故了。我算是英语水平最差的，但大家敬重我除英语外，还精于金石书画与无线电技术，可称博涉多优吧。 应开识先生，我只能说是有缘相识，却无师生关系。除幼时教我英语的黎寄吾先生外，我还有个英语老师――李剑华。李老师四十年代美国康乃尔大学工业企业管理专业研究生毕业。五十年代初和芝加哥大学的巫宁坤一起毅然归国出任教授。李老师家住学宫街，他的儿子李顺龄和我是初中同班同学。李老师在中南矿冶学院“风光”不到两年就被打成了“历史反革命”和“右派 ”。万分幸运的是李老师只是由教授贬职为助教，却没有安排住牛棚，扫厕所。 记得在李老师家，较之英语，他谈得更多的是西方的治学方法。他说国人做笔记的方法不好。他指着靠墙立着的一个大卡片柜说：“要养成做卡片的习惯。”他随手打开一个小抽屉，里面的第一张卡片标题就是Subjunctive Mood（虚拟语气）。当时，我不禁想起黎寄吾先生跟我说过，英语有三大难关，英语动词，虚拟语气和前置词。 七十年代后期，别说中南大学（那时叫中南矿冶学院），就是北大，多数教师的英语水平都很低。《外语教学与研究》1979年的一篇文章就反映了当时北大的这种情况。于是乎，中南大学急忙给李剑华老师平反摘帽，请李老师出山给教师培训英语，负责筹建管理工程系，出任中南大学商学院首任院长。今日之中国工程院院士，湖南工商大学校长，中南大学商学院名誉院长陈晓红教授即李老师筹建中南大学商学院第一期的学生。 1967-1968年我在捞刀河机制砖瓦厂做苦力时（那时去捞刀河机制砖瓦厂都是步行。在现在的捞刀河大桥位置乘船过河，经过捞刀河街道右边的捞刀河刀剪厂，再走几百米就是捞刀河机制砖瓦厂），有个叫李萍一的土夫子朋友。李萍一的父母估计是“长征学校”的教师（长征学校位置在文星桥，即后来的十八中和营盘街小学）。有次工间休息时，他对我说：“你讲的应开识我知道，他的英语还算不得好。我们学校（指长征学校）的楼上有个老先生的英文才真正好。他在英国牛津和剑桥读了两个博士学位，是专门研究莎士比亚的。如你有心拜他为师，我可以为你引荐。”我当时想，我的授业老师已经不少，如能传承他们学问的十之一二就很不错了，切不可贪多。故此谢绝了他的好意。 话题还是回到以小聂为首的英语自学小组。 大概是1975年夏天的一个星期日，我去铁佛东街拜访林基海老师。不料，竟然在林老师家巧遇小聂。谈次间，知小聂家住湘春路。因小聂曾到长郡拜访过我一次，出于礼节，我自然应回访于他。 小聂家在湘春路北侧，临街，大概距离城门口（即现在黄兴北路与湘春路相交的十字路口）200米。小聂家为一栋两层楼的破旧木板房（下图红框位置），房屋东侧有一大片空地（现在是月亮湾歌厅的位置），图中成人用品店位置有一较大的水井。 
2024年湘春路北侧街景 走进小聂家，一看即知是一贫困家庭。室内光线很暗。一楼大概二十来个平方米，北边是厨房，他母亲正在做家务。南边有床和小方桌，是小聂的母亲和弟妹的生活区域。最西边有一简易木楼梯通往二楼。所谓的二楼不过是最南边临街的一间小阁楼。小阁楼面积不到十平米，临街有一对开的小木窗，故光线还不错。北边放置一张旧木单人床，床前横一张没有抽屉的旧木书桌。桌面不平，连油漆都不曾有过。书桌上有一本英语900句，一本郑易里的《英华大词典》，一部湘江牌502型半导体收音机。书桌旁有条骨牌凳子，这大概就是小聂的全部家当，再没有其它的家具或物品了。显然，这里冬天冷夏天热，居住条件和学习条件都很差。 小聂的父亲因地主成分在1950年被打压，母亲无工作，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全家就靠小聂在建筑工地做副工养家糊口，日子过得很艰难。小聂的英语完全靠听VOA自学。因没有其它的学习条件，他就靠死记硬背，据说英语900句就全书背了三遍（即包括基本句子，替换练习，对话和短文）。 我心中一阵酸痛，强忍着没流下眼泪。可惜我笨嘴拙舌，不善辞令，只轻轻地对他说：“你真了不起！我远不如你，真要好好向你学习！”我没听到他当时对我如何回复的，我只是在想着许多事情，狠狠地责备自己：“你啊！你啊！你不论生活条件还是学习条件都比他优越到哪里去了，你真得好好向他学习啊！” 次年，刘耀伟给我传来一个噩耗，小聂在一个月前去世了。他在建筑工地上，因脚手架散架，从高处摔落摔死了。那是1976年，他再熬一年就有参加高考改变命运的机会了。 1977年恢复高考，小聂英语自学小组的成员全部考上了大学。他们大多数都被湖南师范大学英语系录取，少数被外地大学英语系录取。刘耀伟进了云南大学英语系。现在他们散居欧美澳日世界各地。 （编辑排版|徐媛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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