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湘江边上,抬眼望去,只见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直插云霄。这些高楼,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新,仿佛在比着谁更能接近那虚无的天。人说这是现代化的象征,是发展的标志,我却总觉得,这些高耸入云的建筑,像极了旧时科举的榜文,只不过如今比的不是文章,而是高度罢了。
头一名自然是长沙国际金融中心,四百五十二米,九十三层,立在五一广场边上,好不威风。底下是商场,中间是写字楼,顶上还有酒店,据说里头住着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人物,整日里对着电脑屏幕,不知忙些什么。楼顶有个直升机坪,偶尔有飞机起落,引得路人驻足。这楼的设计说是取自张家界的奇峰,我看倒像一把巨大的尺子,在丈量这城市的野心。
第二座是绿地V岛星城光塔,三百八十米,还在建着。工地上尘土飞扬,机器轰鸣,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这塔将来要做什么用,尚不得而知,只听说要成为新的地标。地标这东西,今日建了,明日或许就被更高的取代,正如这世上的许多事,总在不停地追赶。
第三是新楚擎天广场的东塔,三百四十八米,已经封顶。与它相伴的西塔也有三百一十八米,排在第六。这两座楼像一对兄弟,并肩立在芙蓉区,一个尖顶刺破云层,一个弧线柔和些。楼里装了九十台电梯,还有新风除霾系统,说是要让里头的人呼吸到干净的空气。外头的空气如何,便顾不得了。
第四是世茂广场,三百四十三米,在芙蓉区肇家坪。这楼连着地铁,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底下是商场,上头是写字楼,据说也是集办公、购物、餐饮于一体。现代人似乎特别喜欢这种“一体”,仿佛把什么都塞进一个盒子里,便是方便了。
第五是湘江金融中心A座,三百二十八米,在岳麓区茶子山东路。这楼被称为“河西第一高楼”,湘江以西的最高处。金融中心,顾名思义,里头该是些银行、证券公司之类,掌管着钱财的流通。钱财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这水泥柱子一节节长高。
第七是金茂大厦,也是三百一十八米,在梅溪湖西岸。这楼是梅溪湖片区第一高楼,投资三十五亿,要成为科技文化新地标。科技与文化,本是两样东西,如今却要在一栋楼里体现,不知是科技的幸事,还是文化的悲哀。
第八是国金中心的副楼,三百一十五米,虽说是副楼,却也比许多正楼高得多。主楼与副楼,一高一矮,像极了旧时的老爷与跟班,只是如今都裹着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第九是华创国际广场,三百米,六十六层,在开福区芙蓉中路。这楼2017年完工时,曾是长沙最高楼,如今却只能排到第九。可见这“最高”的名头,是保不住的,总有后来者要超越。
第十是株洲电视塔,二百九十三米,在株洲市。这是前十中唯一不在长沙的建筑,像是个外来的客人,挤进了这省会的宴席。电视塔本是发射信号用的,如今却成了观光景点,人们花钱上去,只为从高处看一眼脚下的城市。
这些高楼,从四百五十二米到二百九十三米,一座座数下来,竟都是近些年建起的。二十年前,长沙最高的楼不过一百多米,如今却翻了数倍。人说这是进步,是发展,是城市的面子。面子固然重要,只是不知里子如何。那些在高楼里办公的人,可曾低头看过街上的行人?那些在楼顶观光的游客,可曾想过这高度是如何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夜里,这些楼亮起灯,远远望去,像一串巨大的灯笼,照亮了半边天。灯光是美的,却也是冷的。玻璃幕墙映着霓虹,也映着匆匆而过的人影。人影在玻璃上扭曲、变形,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或许有一天,这些楼也会老去,也会被更高的楼取代。到那时,人们又会指着新的高楼说:看,这是我们的新地标。地标换了又换,人却还是那些人,在底下走着,活着,忙碌着。高楼再高,高不过天;人心再大,大不过地。这道理,不知有几人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