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女中脱颖而出的巾帼英雄贺琼

贺俊武 采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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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女中脱颖而出的巾帼英雄贺琼

人们常以“脱颖”二字赞誉名流才俊、行业翘楚，多用来形容世俗意义上的功成名就者。但于革命英烈贺琼而言，“脱颖”二字，是青春觉醒的突围，是乱世丹心的绽放，远比世俗的才华出众更厚重、更滚烫、更具时代分量。

贺琼的脱颖而出，不是名利场中的锋芒尽显，而是山河破碎之际，一代湖湘青年挣脱旧俗桎梏、追寻救国真理的热血觉醒。她求学的长沙女子中学，后更名长沙明宪女中，即今长沙市第十五中学，百年校史薪火赓续，培育无数仁人志士，贺琼便是其中熠熠生辉的巾帼英魂。

1933年，年仅十九岁的贺琼，心怀求知报国之志，凭借优异学业考入长沙明宪女子中学初中部，就读初级21班，全班共计四十四名学子。彼时的长沙，风云激荡、思潮奔涌，新文化、新思想席卷三湘大地。身处时代洪流之中的贺琼，从未囿于书斋求学、闺阁安逸，始终心怀家国、志存高远，在一批青年学子中独立潮头、率先觉醒，悄然完成从进步学生到革命追光者的蜕变。

在校深耕三年，1936年贺琼顺利完成初中学业，而后继续深造，考入学校高级职业班第一班，全班四十八人，至1939年毕业。求学岁月里，长沙的红色沃土滋养了她的初心，进步学风淬炼了她的风骨。她积极联结旅居长沙的会同籍进步学子，与文振亚、唐浩、杨运达、陈兴、梁慧等志同道合的同窗挚友朝夕相处、砥砺共进。众人相聚于长沙“会同公屋”，摒弃旧式迂腐思想，研读进步书刊、交流救国理念、探讨民族出路，彼此砥砺初心、相互鼓舞斗志，凝聚起青年救国的磅礴力量。

彼时的长沙抗日救亡运动风起云涌，热血青年争相奔赴报国之路。贺琼始终冲锋在前、勇担使命，积极投身全城爱国集会、街头抗日游行。她不惧时局动荡、不畏反动势力威慑，奔走于长沙街头巷尾，亲手书写、张贴抗日标语，以笔为刃、以文为旗，唤醒民众爱国热忱。她格外珍惜每一次思想启蒙的机会，专程聆听无产阶级革命家徐特立的爱国宣讲。前辈“以身许国、救国救民”的赤诚誓言，深深烙印在她心中，更加坚定了她为民族谋解放、为家国赴生死的革命信念。

在长沙求学、求索、抗争的数年时光，是贺琼革命思想成型、爱国情怀沉淀的关键时期。不同于寻常学子潜心治学、谋求前程，她在乱世之中跳出小我、胸怀大义，主动接受革命熏陶，淬炼钢铁意志，从一批青年学子中脱颖而出，成长为敢发声、敢抗争、敢担当的进步青年。随着抗日战火蔓延，家国危亡迫在眉睫，一腔热血难凉的贺琼深知书生笔墨难安山河，寒假期，毅然邀约同班挚友、长沙春华山籍进步青年杨琼，辞别长沙校园、告别繁华省城，奔赴会同、洪江基层一线，扎根乡土开展全民抗日救亡工作，将在长沙增长的进步思想、燃起的爱国星火，带回湘西大地、燎原一方热土。

七一前夕，笔者有幸细读友人珍藏的2022年长沙第十五中学百年校庆典籍《百年砥砺》，书中详实镌刻着贺琼烈士的青春足迹与革命壮举。典籍序言深情落笔：“更有矢志不渝的贺琼、李善琪、戴庆哲等革命烈士，此身愿为山河碎，一寸丹心伴明月，她们碧血丹心，青史留芳！”

百年回望，岁月峥嵘。当世人习惯性将“脱颖”赠予俗世名流，我们更应铭记：贺琼式的脱颖而出，是乱世青春最动人的突围，是青年初心最赤诚的绽放。她以青春为炬、以热血为壤、以生命为誓，从长沙女中万千学子中觉醒崛起，从时代洪流中挺身而出，以一介巾帼之躯，担天下兴亡之责，用二十六载短暂而璀璨的一生，诠释了何为青年大义、何为巾帼忠魂，让青春锋芒刺破黑暗，让赤胆忠心永照山河！

值七一党的生日，特转载书中《一片丹心伴月明》一文，深切缅怀这位从长沙明宪女中脱颖而出的巾帼英烈。

一片丹心伴月明

会同县王家坪乡下坝村峻角湾，世代聚居数十户贺姓人家。村前巫水潺潺、清流不绝，汇沅江奔涌向前；屋后群山叠翠、竹海葱茏，山间梯田层叠，春秋时节稻浪飘香。青山、碧水、良田滋养一方水土，也孕育了当地百姓朴实忠厚、坚韧不拔、勇毅刚强的秉性。

村中望族贺祖礼，家境殷实，拥有田产三百余亩。1914年，贺祖礼夫妇中年得女，喜出望外，为其取名贺琼。“琼”字以“王”为旁、以“京”为基，寄托着家人期盼她勤学成才、立身扬名、前程似锦的美好心愿。

贺琼自幼性情刚毅，不甘受封建礼教束缚。年少便心怀远志、挣脱桎梏，远赴省城长沙求学，孜孜不倦探寻新知、求索救国真理。1933年，十八岁的贺琼高小毕业，母亲明氏托付亲友护送，送她远赴长沙求学赶考。

彼时去往长沙路途艰险，需翻越连绵雪峰山，途经崎岖山路，至隆回县城方能搭乘车马。一路山野荒僻、盗匪出没，数次遭遇险情，贺琼皆凭聪慧机敏、沉着冷静机智脱险，平安抵达长沙，成功考入长沙明宪女子中学。

求学期间，贺琼勤勉笃学、品学兼优，始终保持优异成绩。在新思想、新文化的浸润下，她积极投身学生爱国运动，历经革命思想洗礼，彻底坚定了救国救民、以身许国的人生理想。

彼时全国抗日救亡烽火燎原三湘，长沙成立湖南学生抗敌后援会，会址设于教育会坪中山纪念堂。后援会广泛发动各界群众捐款捐物，支援东北义勇军；同时在市中心教育会坪，组织全市大中学生开展大型爱国集会、街头宣传与游行活动，张贴抗日标语，清查、焚毁日货“仇货”，掀起全城抗日热潮。

每逢周末与节假日，赴长沙求学的会同籍学子便齐聚长沙会同公屋。贺琼积极投身抗日宣传洪流，省吃俭用，将家中接济的生活费悉数捐给抗敌后援会，同时奔走呼吁、广泛动员社会各界捐资捐物，支援抗战。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中华民族全民抗战自此开启。无产阶级革命家徐特立多次在长沙青年会、自治女校等地公开演讲，号召全国各界民众高举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旗帜，同仇敌忾、团结一心，抵御日寇侵略、收复家国河山。每一场宣讲都万众云集、座无虚席，青年学子踊跃参与、深受感召。

贺琼与一批会同籍进步学子场场必到、从未缺席。聆听宣讲后，她深有感触：“听了徐老的演讲，才真正懂得了如何做一名现代中国青年！”

怀揣满腔家国热忱，贺琼正式加入湖南学生抗日救国会。她主动前往自治女校，聆听中共地下党负责人专题报告，逐步明晰救国真谛、深谙革命大道。

1937年冬，贺琼返乡筹措抗日经费。母亲以“女大当嫁”为由，甚至以投河相逼，执意要求她遵从幼时婚约，与三州大户地主唐光复成婚。贺琼矢志革命、坚决不从，终在家庭与世俗的双重重压下勉强应允。婚后不久，她不甘被世俗婚姻束缚、不愿辜负报国初心，趁夜色悄然离家出走，经洪江重返长沙，再度投身如火如荼的抗日救亡斗争。

山河破碎、风雨飘摇，漂泊求学、心系家国，她提笔明志，写下铿锵诗句：“作客他乡年复年，有谁抚慰有谁怜。何时痛饮黄龙酒，变我山河百度新。”字里行间满是驱除倭寇、光复山河的壮志豪情。1937年10月6日，贺琼以文书股干事身份出席提倡国货委员会会议，并担任会议记录员，以实干践行初心。

1937年底，湖南省政府主席张治中号令全省受训学生、部分教师返乡参与各地民众军训，筑牢全民抗战防线、积蓄御敌力量。号令一出，各校学子纷纷返乡投身民训工作。

1938年初，长沙明宪中学遴选优秀学子，组队前往湘西开展民训工作。当年寒假，贺琼主动邀约同窗挚友杨琼一同返乡，奔赴会同参与民训事业。在会同县民训总队工作分派会议上，文振亚、贺琼、杨琼三人被统一分派至洪江镇开展工作。

彼时洪江民训队初建，全队仅七人：由蓝田师范进步学生戴世虎担任大队长，省立桃源四中教师、会同巫水乡竹舟江人陈兴担任指导员，队员包含文振亚、贺琼、周汝聪、郭振和、梁慧。民训大队驻地设于洪江莲花地民生工厂，全队上下抗日激情高涨、斗志昂扬，全员无休无假、日夜奔走，全力推进抗日民训工作。

贺琼率先剪去长发、留起利落短发，带头破除封建旧俗，引领女队员革新风貌。她身高一米七有余，常头戴军帽、身着灰布军服、腰束皮带，身姿挺拔、英气飒爽。为破除妇女封建思想、唤醒女性家国意识，她挨家入户走访宣讲，耐心动员广大妇女挣脱桎梏、走出家门、投身抗日。

在她的积极奔走与大力号召下，洪江先后集结三百余名妇女，相继成立“洪江女界联合会”“洪江女子工读团”“妇女识字班”等进步团体。其中女子工读团主要承担后方支前工作，为前线抗日将士、后方流亡同胞筑牢后勤保障。全员日夜赶制军需物资，募捐衣物药品，加工缝制上千件棉衣、背心、布鞋、布袜，全力支援前线将士、慰问伤病兵员、救济流亡同胞。

与此同时，男队员专职宣讲全国抗战形势，揭露沦陷区民众苦难，普及防空防毒安全常识，动员热血青年踊跃参军报国，全力帮扶安置敌占区逃难难民，洪江全民抗日氛围空前浓厚。

1938年7月，民训队整体撤离洪江，贺琼主动留守，继续配合中共地下党组织深耕基层、开展抗日宣传动员工作。同年11月，经江仁杰介绍、中共湘西工委批准，贺琼在洪江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从此以党员身份肩负使命、砥砺前行。

入党之后，贺琼在党组织引领下更加恪尽职守、奋勇争先。经组织安排，她以会同县第二小学体育教员为公开身份，扎根洪江，配合中共洪江直属地下党支部统筹推进抗日救亡工作。她牵头组建进步青年吼声歌咏队，常态化教唱红色抗日歌曲，利用早晚课余时间、节假日走上街头，传唱抗战曲目、宣讲救国理念、唤醒民众斗志。

为精进思想、办好红色宣传，贺琼坚持研读《新华日报》《救亡日报》《新观察》《政治经济学》等进步书刊，汲取革命真理、更新思想认知。彼时红色报刊经费紧缺、举步维艰，全体工作人员节衣缩食、自筹经费，贺琼更是屡屡慷慨解囊、倾力相助。她先后变卖个人金镯、金项链，筹得数百银元悉数投入办报事业，保障《洪江晚报》正常出版发行。

《洪江晚报》成为洪江及周边地区传播党的抗日主张、唤醒民众爱国情怀、点燃全民抗日烈火的重要红色阵地。贺琼常年以曼石、金缨、卡石、京林等多个笔名，刊发散文、诗歌、短评、杂文，笔锋铿锵、立场坚定，深刻抨击日寇侵略暴行，揭露国民党消极抗日、积极反共的错误行径，针砭地方反动势力腐朽乱象，持续助推湘西洪江抗日救亡运动蓬勃高涨。

《洪江晚报》遭反动势力打压被迫停刊后，1938年12月，贺琼毅然奔赴长沙，加入湖南女兵团战地服务队，辗转江西上饶、浙江金华、安吉等抗日前线，全力开展抗日宣传、战地救护、伤员救治等工作。

在前线期间，她带领队员协助难民收容所安置流民、救济同胞，统筹物资转运、支援前线作战，为休整部队开展慰问演出，以文艺力量提振军心士气。1939年秋，贺琼从前线凯旋返洪，继续深耕湘西抗日救国工作。

为筹措更多抗战物资、壮大支前力量，贺琼带队走访洪江油号、金号、木业等民族工商业老板娘，晓以民族大义、宣讲家国危局、普及抗日使命，感召一批商界女性觉醒担当、主动捐资捐物、投身抗日行列，踊跃加入女子工读团。短短三个月，工读团便为前线赶制军衣、军鞋一千六百余件（双），支前成果斐然。

与此同时，贺琼牵头组建吼声歌咏队、戏曲表演组，依托高坡宫林公道照相馆场地，常态化排练红色文艺节目，以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传播抗日思想，让爱国救国理念深入人心、扎根民心。

轰轰烈烈的群众抗日救亡运动声势浩大、影响深远，引发国民党反动当局忌惮与仇视。不久，国民党宪兵十团大肆搜捕地下党员、残酷迫害进步人士，洪江女子工读团被迫解散，革命工作陷入险境。

1939年冬至1940年春，白色恐怖笼罩洪江，反动势力搜捕愈发猖獗，贺琼身处高危险境、随时面临被捕风险。党组织紧急下达转移指令，可全员经费匮乏、无路费脱身。危急关头，贺琼主动揽下筹资重任，叮嘱同志们隐蔽避险、静待时机，自己独自承担所有风险。

1940年6月，为筹措经费助力战友安全转移，贺琼只身返回会同王家坪老家，耐心说服母亲、劝说侄子贺俊奎分家析产，计划变卖田产家业筹措经费，全力资助洪江地下党员安全撤离。

正当她全力筹措经费之际，已撤离洪江的地下党员江仁杰等人从四川以“木火”为署名发来急电，嘱托贺琼速筹四千元经费汇至重庆新华书店。不料这份绝密电报被反动当局私自截获，随即翻查贺琼行李箱，盗取全部信件资料，悉数上交会同县宪兵营，彻底暴露革命线索、确认贺琼是地下党组织核心人员。

1940年7月2日夜，在会同县城长沙饭店潜伏待命的贺琼，被国民党宪兵秘密抓捕入狱。

入狱之后，贺琼被羁押于县宪兵营。面对国民党反动派数十次威逼利诱、严刑审讯，她铁骨铮铮、毫不畏惧、初心不改、信念不移。敌人逼迫她书写悔过书、供出地下党员名单，贺琼挥笔作答，慷慨阐述抗日救亡正义主张，严厉痛斥反动当局迫害爱国志士、破坏全民抗战的卑劣罪行。

软硬兼施无果后，敌人又以高官厚禄百般利诱，贺琼嗤之以鼻、严词回绝：“不必枉费心机！”

1940年12月中旬的一个深夜，寒风呼啸、天寒地冻。会同反动当局卑劣行事、秘密行刑，将贺琼从狱中秘密提解，押至县城三里外的藕塘坳深山废淘金坑。

敌人以活埋酷刑威逼，勒令她认罪悔过、供出党组织名单。生死绝境面前，贺琼昂首挺立、视死如归、气节凛然，高声振臂呐喊：“共产党万岁！打倒国民党反动派！”

早已知前路艰险、壮志难酬的贺琼，早已在狱中提笔明志，写下绝命诗篇，以赤诚丹心明家国之志：
辛苦遭遇事未全，悲民悲国不悲身。此身愿为山河碎，一寸丹心伴月明！

山河不负忠魂，英烈永垂青史。1983年4月，湖南省人民政府正式批复，追认贺琼为革命烈士。为缅怀英烈、传承精神，会同县人民政府在城郊粟裕公园修建贺琼亭，亭前石碑镌刻其千古绝唱，让一寸丹心永照故里、让英烈风骨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