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馆展览分为三大核心版块:一是李自健常设主题油画展厅,二是星云大师书法专展厅,三是多功能流动临展展厅。
星云大师俗名李国深,1927年出生于江苏江都。因为他的父亲赴南京经商,久无音讯,1937年年末,母亲带着他前往南京打探父亲下落。
据星云大师后来回忆:1937 年 12 月 15 日(农历),正是大雪飘飘(的日子),看到南京(方向)这个地方,红遍了半边天。进入南京城后,母子二人目睹日军屠城后的惨状,城内俨然人间地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两人苦苦寻觅一年有余,始终没有父亲的音讯。
转眼到了1939年,母子只得启程返乡。途经栖霞山时,偶遇栖霞寺知客僧,僧人问他是否愿意出家。李国深自幼受外婆礼佛熏陶,当即应允,随后被引见给住持志开上人。母亲心中十分不舍,她在战乱中失去了丈夫,又要与儿子分离。但是思虑再三,为让孩子在乱世有安身之所、得以读书保命,最终含泪应允,独自返回老家。
1939 年农历正月,12 岁的李国深在南京栖霞寺正式剃度,师父赐法名悟彻,后自号星云。
至此,便能理解星云大师特邀画师创作《南京大屠杀》主题画作的缘由:这是镌刻在一个 10 岁孩童心底的噩梦。此画由 “屠”、“生”、“佛” 三部分组成:左下方是两个日本军人在砍头比赛后拭刀狞笑;画面中央是堆积如山的遇难者遗体,其中有一个从母亲血泊中爬起的幼童对着苍天嚎哭;右边是一位佛家弟子正拖起一位惨死的老人。尸山后方,滔滔长江奔流不息。
唯见长江天际流。
除常设画展以外,流动临展我看的少,印象较深的是两年一届的儿童主题画展。如果来长沙想看大展,可以提前关注湖南省美术馆的暑假档期,虽然它2025年没有推出太有影响的展,但是2023和2024年暑假的时候分别举办了齐白石和黄永玉专题展,十分值得一去的。好了,剩下的画展大家可以凭着自己的喜好进行自由浏览,接下来就说说旁边那栋楼二层的书法展。
看到星云大师的书法,直观感受:并非传统精工苦练的制式书法功底。中国的书法,特别是楷书,在唐朝达到了顶峰,从此以后的人都是在学习前人,难以超越。唐代公认的四大书法家,其中有一位长沙人,就是写下《九成宫醴泉铭》的欧阳询。而这《九成宫醴泉铭》还是值得一说的。
九成宫原名仁寿宫,位于今陕西麟游,原是隋文帝杨坚时期修建的离宫,后因战乱损毁。直到贞观五年(631 年),唐太宗命人修复,取意“山有九重”,更名为九成宫,作为皇家夏季避暑行宫。
公元632年,唐太宗第一次前往九成宫避暑。有一天,太宗与皇后登山俯瞰,发现有一处地土壤肥沃、水质甘甜,便命工匠开凿,引出甘泉。泉水清澈如镜、味甜如酒,太宗非常高兴,就给它起名叫醴泉。古人视 “醴泉” 为天子有德、天下太平的祥瑞之兆。
为纪念这件事,太宗立刻让时任秘书监、检校侍中,宰相来撰写铭文,当时的宰相就是大名鼎鼎的魏征,又命时任太子率更令、弘文馆学士欧阳询用朱砂写碑,最终由良工镌刻,即成《九成宫醴泉铭》碑。写此碑时,欧阳询已是75 岁高龄,此文不仅是他晚年的巅峰之作,也是贞观之治的政治文化见证,因此被后世誉为 “天下第一楷书”。
多年前我在图书馆选字帖,一眼就看中了它,觉得非常合眼缘,并不知晓它名头如此响亮。事实证明对传统书法作品的欣赏印刻在每一个中国人的骨子里。
话说回来,星云大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书法作品呢?事情要回到从四十年前。
1980 年星云大师在台北弘法。有一天寺里办法会,有个信徒悄悄给他一个信封,大师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许多钱。星云大师本来不想收,可对方态度十分坚决,说什么都不肯收回去。大师实在没办法,就顺手拿起刚用毛笔写好的“信解行证”四个字送给了他。“信解行证”是佛门核心修行准则,可以解释为:笃信正法、深解义理、躬身践行、证悟本心。
信徒拿到墨宝后,心里特别开心,跑到佛堂里和旁人说自己用十万元新台币换来了大师的手迹。这话瞬间就传开了,当时佛堂里大概四百人,都特别羡慕,因为信仰星云大师,所以众人纷纷捐资求字。这样仅仅两天时间,星云大师收到了好几千万元新台币。
为什么佛教的信徒愿意出钱去换大师的字呢?因为在信徒眼里是大师的字承载慈悲加持,可护佑平安、消灾纳福,花钱请字可以“以财换法、以钱换福”。同理可见世界另外两大宗教也存在信众用钱换心安的逻辑。
那时星云大师听说美国西来大学正在筹建募捐,于是把这些写字换来的钱全部捐了出去,十年后西来大学正式创办。星云大师感慨,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靠写字的缘分,居然能“写”出一所大学来。
后来星云大师因糖尿病引发并发症,导致视力逐渐减弱,眼底完全钙化,无法看清事物。所以他写字落笔时,只能用心揣摩字与字之间的距离,一蘸墨就要一挥而就,不管多少个字,都要一笔完成,全凭心里的衡量,因此被称为 “一笔字”。
整层展厅的书法内容多为劝人向善、慈悲包容的话,也有一些古典诗词。其中有一幅字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此诗出自王维的《终南别业》。
公元745年,盛唐国运渐衰,李林甫把持朝政、朝堂昏暗。年过四十的王维半官半隐,在终南山写下这首《终南别业》“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王维出身河东王氏,是太原王氏分支。太原王氏从魏晋到唐朝,世代显赫,与陇西李氏、赵郡李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并列为五姓七族,是唐朝的顶级门阀氏族。王维出身世家,诗、书、画、乐无一不精,风姿清雅俊朗。他年少成名,亲历了开元盛世从兴起、鼎盛直至渐趋衰落的全过程。
如果读他早年的作品《少年行》“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只怕会误以为是李白的作品,实则是出自十八九岁初到长安的王维。因此对比他中晚期的作品,风格随时代沉浮而转变,心境很是不同,“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繁华落尽,一切皆成空。
在书法展厅的一角摆着一面屏风,上面印了四句话。“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个偈语在中国民间流传盛广,语出自《六祖坛经》。
在佛教传统里,“经” 一般特指佛陀(释迦牟尼)亲口所说的教法,由弟子集结而成。中国历代高僧大德的著作,大多被称为“论”“疏”“钞”“语录”,极少能被尊为 “经”。
如隋代天台宗开山智者大师著作《法华玄义》,唐代玄奘《成唯识论》。而《六祖坛经》是唯一的例外,它是汉传佛教史上唯一一部由中国僧人所述,并被尊称为 “经” 的佛教典籍,被收入《大藏经》。
如果听说过“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的人有一个亿,那知道它出自《六祖坛经》大概有一千万,而真正翻开《六祖坛经》看看里面写了什么的人,或许不足一百万了。其中《行由第一》篇章是这么写的:
行由第一
慧能至宝林寺,应韶州韦刺史之请,于大梵寺讲堂说法。他先述自身行由:本贯范阳,父流岭南,父亡后与母居南海卖柴,闻《金刚经》开悟,受赠银两相携母安置后赴黄梅参礼五祖弘忍。弘忍令其破柴踏碓八月,后命弟子作偈付法,神秀作偈未悟,慧能作偈显见性之悟。弘忍三更传其衣法,嘱其南行避祸。慧能隐居十五载后出,于广州法性寺因 “风动幡动” 之论折服众人,得印宗法师剃度,开东山法门弘法。
看不懂,不想看,没关系。其实这一段讲了六祖慧能如何成为六祖的这个故事。换个说法,就会觉得有意思了。
慧能俗姓卢本是范阳人,据说是唐朝顶级门阀五姓七族中的范阳卢氏后裔。因父亲获罪,全家被贬流放岭南,他三岁丧父,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靠砍柴养家,家境清贫贫苦。一天,慧能送柴到一家客店,刚交完柴、拿到卖柴钱准备离开时,无意间听到店里一位客人正在诵读《金刚经》,当听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句话时,他瞬间心有所悟。慧能连忙上前询问客人诵读的是什么,客人告诉他,这是《金刚经》,还说自己是从蕲州黄梅县(今湖北黄冈黄梅县)的东禅寺来的,那里是五祖弘忍大师主持教化的道场。
慧能听后,想要深入修习佛法。那位客人心生慈悲,赠给了他十两银子。慧能拿着银子安置好母亲后,便动身前往黄梅。从广东到湖北千里之遥,慧能一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走了一个多月,才终于抵达。
慧能来到寺中,见到了五祖弘忍。弘忍问:“你是哪里人?来我这里想求些什么?”慧能答:“弟子是岭南新州的百姓,从远方赶来礼拜大师,只求能修成佛道,不求其他任何东西。”弘忍听后道:“你是岭南来的獦獠(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的蔑称),出身卑微,又没读过书,怎么可能修成佛呢?”周围的弟子们纷纷露出鄙夷的神色,觉得他根本不配在寺中修行。慧能说:“人虽然有南方、北方的地域之分,但佛性本身没有南北之别;我的肉身,或许和大师、各位师兄不一样,但我们内在的佛性,又有什么差别呢?”弘忍听后心中一惊,于是吩咐道:“你这獦獠,倒是有些悟性,不要再多言了,去后院的柴房干活吧。”
就这样,慧能被安排在后院干杂活,旁人的冷落和轻视都没有动摇他的初心,没人指点他佛法,他也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劳作。
八个月后,弘忍召集寺里所有弟子说:“你们从本心出发,作一首偈子(佛教诗歌)呈给我看,谁能领悟佛法的大意,我就把衣钵传给谁,让他做禅宗第六代祖师。”
寺里的上座神秀法师是弘忍最看重的弟子,学识渊博、修行深厚,是大家公认的传人。他把自己的偈子写在了寺院南廊的墙壁上,“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众人看后都觉得写得好,于是纷纷传诵。
后院柴房的慧能听说了此事,他请人带他去南廊看这四句写在墙上的偈子。因为自己不识字,又请当时正好在场的江州别驾张日用帮忙朗读了一遍偈子,慧能听完后说:“我也有一首偈子,麻烦你帮我写在墙上。”张日用十分惊讶:“你一个劈柴的人,字都不会写,也能作偈?这真是闻所未闻。”
慧能说:“想要修习无上菩提之道,不能轻视初学之人,地位低下的人可能有上等的智慧,地位高的人也可能有糊涂的时候,如果轻视别人,会犯下无量的罪过。”张日用听后十分惭愧,便答应帮他写偈。慧能的偈子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偈子写完,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弘忍听说了此事,过来观看,看到后却对众人说“这首偈子没有领悟本性,把它擦去吧”。
弘忍避开众人悄悄来到后院,看到慧能还在干活,便用拐杖敲了三下碓杆,转身离开了。慧能明白了弘忍的用意,等到三更时分,他来到弘忍的房间。弘忍用袈裟遮住门窗,不让外人看见,专门为慧能讲解《金刚经》,慧能大悟。
弘忍将禅宗的衣钵(袈裟和钵盂)传给了他,正式立他为禅宗第六代祖师,还嘱咐他:“从前达摩大师初来中国,人们不相信他,所以传下这件袈裟作为信物,代代相传。你现在要立刻南下避祸,不然会有人来抢夺这衣钵,加害于你。”慧能恭敬地接受了衣钵,问弘忍该往哪里去,弘忍叮嘱他“逢怀则止,遇会则藏”。随后,弘忍送慧能到江边,亲自为他摇橹送行。
慧能告别弘忍,连夜南下赶路后,弘忍独自返回,此后一连几天都没有上堂说法,寺里的弟子们心生疑惑,议论纷纷。弘忍觉得慧能已经走远了,才告诉大家他已将禅宗的衣钵和法门南传。众弟子联想到慧能近日的失踪,恍然大悟,于是顺着南下的方向去追杀慧能。
慧能辗转隐居在岭南的山林之中,整整十五年,隐姓埋名。
十五年后,广州法性寺正在举行法会。有僧人看到寺前的幡旗在风中飘动,便争论起来,一个说“是风在动”,另一个说“是幡在动”,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慧能在人群中,开口说道:“既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而是你们的心在动。”这句话瞬间震惊众人,法性寺的住持印宗法师,也被慧能的悟性打动,连忙请他上前来问:“听闻五祖弘忍大师已将衣钵南传,莫非您就是那位得到祖师真传的传人?”
慧能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袱,里面正是当年弘忍传给他的袈裟与钵盂。在场的僧俗众人见此信物,纷纷跪拜在地,印宗法师亲自为他剃度,并拜他为师。从此以后,慧能在法性寺开坛说法,名扬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