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报告:中国湖南省长沙市某大学一起聚集性结核病疫情的流行病学调查

疫情爆发后，该大学虽然对疫点进行了终末消毒，但仍然检测到了结核分枝杆菌（包括在空调滤网和空气中）。此外，研究发现，接受母牛分枝杆菌预防性免疫治疗的潜伏感染者，仍可能发展为活动性结核病。由于在预防性治疗后未能及时发现新发的活动性病例，导致了疫情的再次传播。

指南中应增加消毒效果评价的内容，并涵盖容易被忽视的项目，例如空调滤网。对于完成预防性治疗的潜伏结核感染者，随访检查依然十分必要，因为他们仍面临着发展为活动性结核病的重大风险。

结核病（TB）是一种对公共卫生构成严重威胁的慢性呼吸道传染病。2024年，全球结核病新发病例数达到1070万，死亡人数达123万，位居传染病死因之首。在学校这种空间封闭、人员密集的环境中，学生之间频繁的近距离接触容易助长结核病在校园内的传播。

中国长期以来高度重视学校结核病防控工作，已出台一系列文件推动防控工作的规范化和系统化，并取得了显著成效。然而，当前的防控实践中仍存在若干薄弱环节：

首先，针对新生入学体检中开展结核病筛查的机构，其资质标准和质量评价机制尚不健全；

其次，疫情发生后，对疫点进行终末消毒的效果缺乏科学的评估；

最后，对于完成预防性治疗的潜伏性结核感染者，缺乏明确的长期随访和有效监测要求。

评估终末消毒的有效性至关重要，因为如果消毒不彻底，结核分枝杆菌可能会在空调滤网等容易被忽视的地方存活，从而在封闭空间内持续构成感染风险。同样，评估预防性免疫治疗的长期效果也很有必要，因为保护力的持久性尚不明确，且完成预防性治疗的人员若缺乏充分的随访，仍有可能发展为活动性结核病。

2023年9月至2025年11月期间，中国湖南省长沙市某高校报告了一起持续时间长、规模大的结核病聚集性疫情。本研究通过对该疫情的深入调查，旨在系统描述其流行病学特征，评估疫点终末消毒及预防性治疗的效果，分析感染/发病风险与暴露时长之间的关系，利用实证数据揭示当前学校结核病防控中的关键问题，并为优化防控策略提供科学依据和管理建议。

指示病例为一名18岁男性新生，就读于体育教育专业2301班，居住在11栋西座419室。在2023年9月10日的入学健康体检中，体检机构判定其胸部X光片未见异常。然而，经当地市疾控中心及定点结核病医院专家复核阅片后，发现其胸部X光片存在异常征象。

2023年11月15日，该患者开始出现咳痰症状，随后咳嗽逐渐加重，并伴有咯血。2023年12月3日至12月18日期间，他先后在两家非结核病定点医院按甲型流感和肺炎进行治疗，但症状反而加重。

2023年12月19日，他前往湖南省胸科医院就诊，被确诊为空洞型肺结核（痰涂片阳性 2+，利福平敏感）。其胸部影像学检查显示：右肺下叶背段可见斑片状高密度影，伴有厚壁空洞，洞壁光滑，未见明显液平，周围可见散在的卫星灶。

2023年12月22日，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在接到报告后启动了流行病学调查。调查结果显示，该患者在高中时期曾有同学患有结核病。

在671名密切接触者中，共筛查出110名潜伏性结核感染者，其中包括男性70人、女性40人，学生103人，教职工7人。

此次疫情共发现26例活动性结核病患者（含指示病例），其中包括13例确诊病例、11例临床诊断病例（均为肺结核）以及2例肺外结核病例。所有患者均为学生（男性18人，女性8人），其中17人无明显症状，占比65.38%。

疫情始于2023年9月发现首例病例，随后病例数逐渐增加。2024年1月和4月分别出现了两次发病高峰。2024年8月至2025年7月期间疫情有所平息，但在2025年8月再次反弹，并于同年9月迎来第三次高峰。最后一例病例发生于2025年11月，整个疫情持续时间长达28个月（见图1）。

病例的时间分布与每一轮筛查的时间点高度吻合。大多数潜伏性感染者和续发病例是在第一轮和第二轮筛查中被发现的，这表明接触者的判定是准确的。在第三轮筛查中，接触者的感染率仅为6.96%，这提示进一步扩大筛查范围的必要性有限。

在潜伏性结核感染者中，有35人未接受预防性治疗（对照组），其2年累积发病率为45.71%，且发病主要集中在随访早期。另有75人接受了母牛分枝杆菌免疫治疗（干预组），其2年累积发病率为10.67%。干预组在随访早期的发病风险较低，但在后期风险出现了显著上升。

Log-Rank检验结果显示，干预组的2年累积发病率显著低于对照组（χ2=23.27，P<0.01）。

经调整性别和年龄因素后的多变量Cox比例风险回归模型结果显示，与对照组相比，干预组的风险比（HR）为0.10 [95%置信区间（CI）：0.04, 0.25]。这表明干预组的2年累积发病风险仅为对照组的0.10倍，即风险降低了90.04%。

病例所在的教室和宿舍通风条件较差，且未安装风扇或空调。2024年4月，当地疾控中心的调查发现，虽然该校已完成对疫点的终末消毒，但遗漏了空调滤网，这提示结核分枝杆菌可能在环境中持续存活。

为了验证这一假设，实验室人员从疫情涉及的9间教室中的4间，以及15间宿舍中的5间，采集了环境样本（空调滤网和空气）。检测结果显示，4间教室和5间宿舍的空调滤网样本中均检出了结核分枝杆菌，此外在2间宿舍的空气样本中也检出了该菌。

在25例续发病例中，均为指示病例的密切接触者，与其共用教室、宿舍或宿舍楼层，或在指示病例之后使用了同一教室。由于他们的环境暴露场景与指示病例相同或相似，因此不再单独描述其环境卫生状况。

本次学校结核病疫情共涉及26例病例。疫情发生后，相关部门实施了综合防控措施，未造成人员死亡或严重的负面社会影响。根据《中国学校结核病防控指南（2020年版）》（简称《指南2020》），该事件被定性为学校肺结核聚集性疫情。

本次疫情反映出三个亟待解决的紧迫问题：

第一，新生入学体检结核病筛查机构的资质标准与质量评价机制尚不健全。

自2017年起，中国已将结核病筛查纳入新生入学体检的必查项目以及各类学校教职工的常规体检中，有效防止了结核病患者在校园内传播疾病。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目前入学体检机构的准入门槛较低，导致质量参差不齐。因体检机构筛查松懈而引发的结核病聚集性疫情屡见不鲜。

本次疫情涉及的体检机构未参加当地疾控中心组织的质控培训。该机构为该校约9000名新生进行了结核病筛查，却未报告任何异常。该机构未能发现指示病例胸片的异常，是导致本次聚集性疫情发生的关键原因。

因此，有必要出台国家或地方性法规，提高体检机构的准入门槛，明确其能力限制，强制要求参与当地疾控中心组织的结核病筛查培训，并建立漏诊处罚标准。

第二，缺乏对疫点终末消毒效果的评价要求。

结核分枝杆菌耐酸、耐碱、耐自然环境和干燥，在干燥痰液中可存活6至8个月。学校终末消毒时未对空调滤网进行消毒，是导致疫情长期持续的重要因素。

当疫点师生开启空调并关闭门窗时，教室和宿舍空间变得封闭，为疾病传播创造了有利条件。环境样本检测结果显示，在发生病例的教室和宿舍的空调滤网及空气中均检出了结核分枝杆菌，表明这些场所的人员仍面临持续的感染风险。

目前，《指南2020》在消毒对象清单中未提及空调滤网，也未要求对终末消毒的效果进行评价。

第三，对完成预防性治疗的潜伏性结核感染者（LTBI）的随访监测要求亟需修订。

根据《指南2020》，拒绝预防性治疗的潜伏感染者应在筛查后第3、6和12个月进行胸部X光检查。然而，完成预防性治疗的患者仅需在治疗结束时进行一次胸部X光检查。

本次疫情调查发现，与对照组相比，接受预防性免疫治疗的干预组发展为活动性结核病的风险降低了90.04%。然而，干预组两年内的累积发病率仍高达10.67%。干预组在早期风险较低，但一年后风险显著反弹。

作为免疫调节剂，母牛分枝杆菌的保护作用取决于体内记忆T细胞的数量和功能。在缺乏病原体或抗原持续刺激的情况下，记忆T细胞会逐渐发生凋亡。因此，有必要增加对完成预防性免疫治疗者的随访监测频率，以防止因病例发现延迟而导致疫情反弹。

因此，我们建议：

提高入学筛查机构的准入门槛，对漏诊行为实施处罚，并加强质量控制。

在疫点终末消毒后要求进行环境采样（包括空调滤网），以确认结核分枝杆菌已被清除。

对完成预防性免疫治疗的潜伏感染者进行胸部影像随访（例如在第6、12和24个月），以便及时发现因免疫力减弱而可能出现的活动性结核病例。

根据暴露时长对接触者进行分级管理：暴露时间越长，筛查频率应越高，并优先进行预防性治疗；暴露时间较短则可采用简化方案。